雪裡青_第2章 等事了之後
等事了之後,你從後門離開便是。」
我攥著袖口,應了一聲「嗯」。
不知過了多久,門才推開。
有人被抬進來,輕輕放在榻上。
門外傳來一聲輕咳,在催促。
我咬住嘴唇,哆嗦著解了自己的衣裳,又摸索著去夠那人的衣帶。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只聽他的呼吸,又淺又促,像是耗盡了力氣。
事畢,我倉皇退下來,胡亂攏好衣裳,摸到後門逃了。
可惜,沒懷上。
金婆子隔了半月又來了,臉上的笑淡了些:「姑娘,得再試一回。」
還是那間院子,那間黑屋子。
這一次快得多。
男人又被抬進屋,隨後放下來,就在我旁邊,不到半臂遠。
呼吸比上回更淺,像是連喘氣都費力。
好在事情順利。
我疲憊地躺在榻上,窗邊忽然傳來細小的響動。
一塊木板翹著邊,在風裡輕輕晃。
我下了床,鬼使神差地把它掰開。
月光從那條縫裡灌進來。
窄窄一線,白得發冷。
我順著光看過去。
他閉著眼。
白髮靜靜垂在肩上,像雪覆了松枝。
那張臉清俊得不像是真的,像古畫裡褪了色的仙人,風一吹,就從紙上落下來,恰好跌進我榻上。
那一次,懷上了。
金婆子臉上的笑終於真了:「姑娘,成了。老夫人說,孩子落地前您就安心住著,會有人伺候。」
之後幾個月,我一直住在那宅子裡。
有人送飯,有人熬藥。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夜裡翻身都難。
偶爾把手貼上去,能覺出裡頭輕輕踢一下,像魚甩尾巴。
孩子落地那日,也是雨天。
產婆裹著襁褓抱走了。
我只來得及瞥一眼——
皺巴巴的,閉著眼,嘴裡含著自己的小拳頭。
哭聲細細的,雨聲裡一晃就沒了。
這個畫面我記了很多很多年。
所以當他坐在我面前時,我一眼就知道了。
頭髮烏黑油亮,右耳後勾著幾綹來不及遮的銀絲。
別人只當是沾了灰。
可月光底下看過那張臉的人,怎麼會認不出?
白髮,是隨了他爹的。
04
轎子停了。
簾子掀開,天光湧進來。
我低頭跟著引路人進了世子府。
正廳敞亮。
窗子大開著。
一叢海棠開得正好,粉白花瓣被風捲著往屋裡飄。
夫人坐在主位上。
一身雪青褙子,領口壓著白玉扣,鬢邊簪了點翠釵,襯得皮膚白得發冷。
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扇柄。
我站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抬起眼皮。
「你就是昨天請吃麵的那個攤主?旁人說你叫容娘子,從南邊來?」
「是。」
她把扇子擱下,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撇著浮沫:「我兒昨日貪玩出府,他好久沒出去了,不知可曾驚擾到你?」
「沒有,世子很客氣。」
「客氣?我兒從小性子靦腆,怕生得很。他回來說,你請他吃了一碗麵。」
她頓了頓,目光忽然盯在我臉上。
「那面是怎麼做的?放了什麼特別的東西?」
「普通素面。自己揉的,滷子是雪裡蕻肉末。」
「就這些?」
「就這些。」
她把茶盞擱下,嘴角微微一勾:「聽你說得熱鬧。去廚房做一碗來,我嚐嚐。」
有人領我進了小廚房。
我洗乾淨手,和麵、擀麵、切面,一氣呵成。
滷子現炒,雪裡蕻和肉末往鍋裡一翻,香氣騰起來,門口路過的小丫鬟都探頭看了一眼。
面煮好了,盛進白瓷碗,端到正廳。
夫人垂眼看著那碗麵,拈起筷子。
筷子尖挑起幾根麵條,舉在半空看了看,手腕一翻。
麵條摔在地上。
湯汁四濺,青磚上一片狼藉。
「雪團。」
一隻雪白的小狗顛顛跑進來,毛茸茸一團,頸上繫著紅綢鈴鐺。
它低頭嗅了嗅地上的麵條,溼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扭過頭,小跑回夫人腳邊蹲下了。
夫人用帕子擦著指尖,眯起眼睛:「天天吃肉,嘴刁了。這種東西,咽不下的。」
「對了,我兒吃麵的時候,有沒有讓你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
我心頭一緊:「沒有......世子只是吃了民女一碗麵。」
「是嗎。可我兒昨日回府便鬧了肚子,折騰到半夜。你一個街邊賣面的,往世子吃食裡下毒,該當何罪?」
下一秒,她眼神冷下來。
「來人。」她朝門口抬了抬下巴,「拖下去,審清楚是誰指使的。」
「我沒——」
我張嘴想喊,身後一隻粗手已經捂上來了。
粗布手套塞進嘴裡,皂角澀味嗆得我差點嘔出來。
兩個人架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
腳下一滑,膝蓋磕在門檻上,疼得眼前發白。
「住手!」
少年突然從門外衝了進來。
衣襬被風掀起來,額角一層薄汗。
他站在門檻上,看了一眼地上的麵條,又看了我一眼,猛地轉頭:
「母親!真的不是她!是我自己貪涼吃了冰的,鬧肚子跟她沒關係!」
05
廳裡靜了一瞬。
夫人擱下茶盞,瓷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聲。
「你鬧肚子跟她無關。可她一個街邊賣面的,憑什麼白送你一碗麵?」
少年抿緊唇:「孩兒沒帶錢,本打算今日託李伯伯送去。」
「還錢?還多少?你拿什麼還?」
少年不吭聲。
夫人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忘了怎麼教你的?你是世子,不是討飯的。
一碗麵就能收買你,以後一錠金子,你是不是連家門都給人開了?這世上沒人會平白無故對你好,背後都有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