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裡青_第6章 陸霽站在屋中央
陸霽站在屋中央,眉頭緊皺,仍想退:「容娘子,你胡鬧什麼?我不行......」
我抖開白袍搭在臂彎裡,繞到他面前:「怕什麼?外頭那些人,有幾個看清過您長什麼樣?」
「再說了,既然進來了,哪有反悔的道理?您也不想給世子立個壞榜樣吧?」
他抬眼看我,目光裡有一層薄薄的抗拒。
「方才聽人說,被選上的人,這一年的晦氣就都消了。」
我放輕了聲音:「你替自己消一回,不成麼?」
說罷,轉身從矮桌上拿起那副耳環,抬手靠近。
他下意識偏了下頭。
「老爺別動,觀音是要戴的。」
我捏著銀鉤,輕輕穿過他耳垂上的小孔。
兩邊都戴好,我退後半步看了看。
銀蓮在他耳下輕輕晃著,襯著那副清冷眉目,竟有種說不出的柔和。
像是藏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露了一角。
最後一步。
我端起提前準備好的瓢水,擱在桌角,轉身往門口走。
「老爺,有些事藏久了,會生根。您今日站上去,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世子。」
門合上了。
門外站了很久。
裡頭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水聲。
像是有人掬了一捧,潑在了某個地方。
人群還在橋頭等著,笑鬧聲、催促聲從河面飄來。
半晌,門開了,陸霽緩緩走出來。
白髮散落肩頭,像月光落了一身。
人群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轉過頭來,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竊竊私語浮起來:「......這是誰家仙君?」
橋頭最高處,風灌滿袖。
仙君攥著蓮燈,垂眸替眾人祈福。
我轉頭看向人群裡的陸懷安。
他仰著頭,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許多事。
小時候跟嬤嬤去廟裡,菩薩像總是垂著眼,慈悲又遙遠。
他那時想,原來神仙是這樣的。
不像自己。
像個異類。
每天早起一刻鐘,偷偷地塗黑豆醋汁,把那白髮遮住,才敢出門。
可此刻,他看見了另一個神仙。
白髮鋪肩,素袍灌滿河風。
那是他最熟悉的、最親近的人,正在教他一個重要的道理。
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
少年摸了摸耳後。
河燈遠去了。
我站在原地,??口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他們心裡那盞晃了十年的燈,這一夜,終於亮了。
11
陸懷安被人欺負的事,我琢磨了挺久。
原以為是世子身份招眼,後來才發覺不是。
陳嬸說小世子教養好,是外頭潑皮沒分寸。
我手裡的麵糰越揉越緊。
那哪兒是教養好。
那是連還嘴的底氣都沒有。
不是不敢,是刻進骨頭裡的教養,讓他不肯罵回去,也不肯動手。
我挑了個傍晚,趁他溫書,把兩碟面卷並排擱桌上。
他抬眼,先看面卷,又看我。
「瞧瞧,有什麼不一樣?」
我拿筷子戳開左邊那隻,挑出黏糊糊的半生芯:
「面沒發透,白長了個殼,裡頭是空的。外邊那些欺負你的人,就跟這碟一樣,白生生唬人,一碰就塌。」
又點了點右邊那碟:「這個就揉透了,醒夠了,所以是實心的。」
陸懷安盯著那碟塌面卷,沒吭聲。
「你得把腰桿挺直了。他們罵你,你就還回去。天塌了有人給你頂著呢!」
後來他真鼻青臉腫回來了,下巴卻昂著:「他們以後都不敢欺負我了!我和他們說了,誰再動我一下試試?」
他疼得齜牙咧嘴,我別過臉去,假裝灶臺上落了灰。
夜裡,我正蹲在灶臺邊收拾碗筷,陸懷安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容姨,一會幫我搓搓背行麼?我夠不著,不想喊其他人......」
水汽騰起來,我擰乾帕子貼在他背上。
他哆嗦了一下,慢慢鬆開。
帕子順著肩胛往下滑,我手頓住了。
背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疤痕。
「......誰打的?」
他趴在桶沿上,聲音悶悶的:「自然是母親。小時候多,後來少了。規矩出了錯才打。」
他扭過頭,水汽蒙著眼:「其實不怎麼疼,她都挑肉厚的地方落板子。」
我別過臉,心裡一陣發酸。
「疼不疼的,都不該習慣。」
他沒說話。
水珠從髮梢落下來,啪嗒一聲砸在水面。
「被人打這件事,是不該習慣的。」
我重新浸了帕子,擰乾,一下一下替他擦著後背。
他趴在桶沿上,安安靜靜的,很久沒答話。
洗完澡出來,外頭忽然落了雨。
細細密密,簷角滴滴答答響成一片。
陸懷安溼著頭髮坐在床沿,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淚。
我拿了乾布替他絞頭髮,他腦袋一點一點地,像小雞啄米。
「困了?」
「嗯。」
「躺下吧。」
我把他塞進被子裡,順手掖了掖被角。
他闔著眼,睫毛還溼著,呼吸漸漸勻了。
「容姨,」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給我講個故事行麼。」
我愣了一下。
他閉著眼,像已經在半夢半醒之間了,可嘴還嘟囔著,像小時候撒嬌不肯睡的孩子。
我往床沿挪了挪,想了想,隨便講了一個。
說到一半時,側過頭去,他已經睡著了。
呼吸勻勻的,眉頭也鬆開了。
我伸手替他攏了攏被角,指腹掠過他耳後那一小綹白髮時,停了一瞬。
然後我站起來,輕輕帶上門,把屋裡的鼾聲和雨聲都留在了身後。
過了一陣子,沈氏從莊子上回來了。
轎子停在正門前,我站在小廚房窗邊遠遠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