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裡青_第3章 她話鋒一轉
」
她話鋒一轉:「府裡天天燕窩金絲鴿,哪樣不比那碗粗麵金貴?你偷跑出去,就為吃那個?」
「家規第十八條,世子無故不得擅自出府。你倒好,不光出去,還蹲在路邊吃攤子。府裡的臉往哪兒擱?」
少年攥緊袖口,半晌悶聲開口:「母親......孩兒並不想吃那些。」
「什麼?」
「我不想吃燕窩,也不想喝參湯,我就想吃一碗滷麵......昨天是我這麼多年吃得最飽的一頓。」
夫人眉頭一擰:「還敢頂撞?家規第三條,子孫不得對長輩不敬。第七條,子孫不得結交市井、沾染賤業、食腌臢之物。今日三罪並罰。」
她拍了拍手:「取家法來!念你年幼,手板二十。」
少年身子一顫:「母親......」
兩尺長的戒尺被下人捧了上來。
「伸手。」
少年顫著攤開掌心。
啪。
血珠子一下子滲了出來,我渾身一抖。
每落一記,都像砸在我心口上。
一下,兩下,三下。
沒一會兒,掌心腫得像發了面的饅頭,青紫透亮。
半個時辰後,刑法結束。
夫人端起茶盞,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從容。
「都退下吧。你就在房中閉門思過,三日不許出房門。」
少年低聲應了,皺著眉將手縮回袖中,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經過我身邊時,他抬了抬眼,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他告訴我,他沒事。
我跪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廊下拐角。
夫人抿了口茶:「容娘子,看什麼呢?還不走?」
我回過神,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踉蹌著彎腰行禮,轉身出門。
風灌進來的剎那,眼眶猛地一酸。
我只能低著頭快步往外走,不敢停,更不敢回頭。
誰能想到呢。
十年前我只瞥了那孩子一眼。
今天卻眼睜睜看著他捱了二十下戒尺——
就為了一口他親孃做的面。
06
從世子府回來,我就病了。
也不是什麼大病。
渾身發熱,骨節痠軟,躺了整整七天。
陳嬸來看我,沒忍住問起了那天的事。
「容娘子,你跟我說實話。膝蓋上那傷,真是自己磕的?」
我笑了笑:「小世子愛吃我做的面,主母又叫我去做了一碗。走急了,門檻絆的。」
陳嬸盯著我看了半天,嘆了口氣,沒再問。
她把藥碗端過來,一勺一勺餵我喝完,收了碗就走了。
我知道她沒信。
連我自己都不信。
門檻磕一下能有多疼?
可那二十下戒尺砸在肉上的聲音,比這疼千倍萬倍。
夜裡一躺下,閉上眼就能聽見那個聲響。
像紮了根,扎進骨頭縫裡,怎麼拔都帶著血。
然後那孩子就來了。
夢裡的他瘦瘦小小,裹在襁褓裡。
一隻粉藕似的小手從被角伸出來,胡亂揮舞著,像是要抓住什麼。
小嘴一張一合,咿呀叫著,像在喊人,又像在找什麼。
我聽不清。
每回想湊近些,夢就散了。
醒來枕頭總是溼的。
第四天夜裡,我又夢見他了。
這回他大了一些,三四歲的樣子,蹲在花園裡拿樹枝戳螞蟻。
我遠遠站著,不敢出聲。
他忽然回過頭,衝我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張嘴喊了一聲。
「阿孃。」
我一激靈坐起來。
窗外天還沒亮,屋裡黑漆漆的。
心跳一下一下,像戒尺敲在骨頭上。
我忽然明白了。
這哪裡是日有所思。
我是終於敢認了。
他就是我的兒子。
是我懷了十月,生下來的。
病好後,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麵攤的生意忽然好了。
頭幾日我以為是湊巧。
後來天天如此。
面不夠賣,滷子熬了兩鍋還見底。
陳嬸一邊撈麵一邊嘀咕:「邪了門了,以前一天賣二十碗都費勁,這會不到午時就光了。」
我低頭攪著鍋裡的滷子,熱氣燻得眼睛發澀。
我心裡清楚,這世上憑空冒出來的熱鬧,哪有沒來由的?
想來定是那天的事傳開了。
人的胃口有時候就是比肚子還餓。
晌午,一輛馬車停在攤前。
車伕翻身??來,掀開簾子,朝我抱拳:「容娘子,我家老爺有請。」
簾子垂著,看不見裡頭。
風把簾角掀起來一線,露出一角暗青色衣袍。
我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連忙擺手:「若是為那碗麵的事,勞煩替我回了老爺好意,我真的沒事......」
「容娘子。」
車內的男人忽然開口,「請上車。在下有幾句話,想當面問問你。」
頓了片刻:「不方便嗎?」
07
馬車駕出城。
我掀開簾角往外看。
街市漸漸稀了,屋舍變成田埂,田埂又變成荒地。
我放下簾子,沒問去哪。
車裡很靜。
那人坐在我對面。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恍惚了一瞬。
他的樣貌跟十幾年前沒什麼分別。
眉目還是那樣清冷矜貴。
唯一變了的,是頭髮。
那年鋪在枕上的銀白色,如今成了整整齊齊的墨黑,像有人把那一夜的雪,悄悄染了回去。
一路上誰都沒開口,只有車輪碾過土路,吱呀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
車伕掀簾,我探出頭。
竟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樹林。
風穿過林間,沙沙的,像有話要破土而出。
車伕跳下車,左右張望了一圈:「老爺,這裡該不會有人,小的先去附近看看。」
說完便往林子深處走去。
馬車裡,只剩我和他兩個人。
猶豫再三,我謹慎開口:「您......就是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