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裡青_第7章 婆子們搬着箱籠魚貫而入
婆子們搬著箱籠魚貫而入,她踩著踏凳下來,披了一件玄青色大氅,神色和走時一樣,挑不出半分錯處。
剎那間,府裡那幾個月積攢的鬆快,像是被一陣風捲走了。
但我心裡不慌。
這幾個月我教會陸懷安的事,一頂轎子是碾不碎的。
可終歸是礙眼的。
灶臺前頭一黑,再睜眼已是柴房。
沈氏端坐在幾步外。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她終於拿正眼看我了。
「醒了?」
我沒吭聲。
舌頭抵了抵上顎,嘴裡沒被塞東西。
「容娘子,你在府裡也做了一年了,按理說,我該謝你。我兒被你喂得臉圓了一圈,老爺也還算滿意。」
話音落下,她抬起手——
啪。
結結實實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耳朵嗡嗡響。
「可你倒好,憑著幾分姿色,就敢爬上老爺的床?」
暈頭轉向間,我撐住身後的柱子喘了口氣。
「我沒有。」
「沒、有?」沈氏彎下腰,幾乎貼著我耳朵,聲音又輕又冷,「我人不在府,眼可沒瞎。水燈節那夜,你同老爺一前一後進了屋子,當誰不知道呢?」
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還有,你對我兒灌了什麼迷魂湯藥?我對他細心教養的十年,竟抵不過你一個外人?」
我嚥下嘴裡的腥甜,慢慢抬起頭。
「十年?」
沈氏眯起眼。
「您是用了十年,但卻把一個孩子養成了一隻合著翅膀的鳥。他不敢頂嘴,不敢高聲。」
沈氏的臉徹底沉了。
「所以呢?你是想教我怎麼做母親?」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
「我只是想說,做母親這件事,誰都得學,您也一樣。」
啪。
第二巴掌甩過來。
比剛才更狠,指甲刮過臉頰,火辣辣地疼。
我腦袋偏過去,撞在柱子上,眼前一陣發黑。
「你配教我?配教我怎麼當娘?」
我撐著柱子,慢慢把臉轉回來。
「慈母未必出敗兒,嚴母,也未必出孝子......」
我沒再開口。
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
她哪兒是來審我的。
她早就找好了要打的人,只差一個由頭。
水溺。火烤。針扎。
半個時辰,我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婆子們退開了,我趴在地上喘氣,汗浸透了半邊衣裳,混著血黏在背上。
沈氏慢悠悠地用帕子擦著塗滿豆蔻的手指,笑出了聲:
「現在還有力氣說話麼?雖然你毒害世子未遂,但念在過往的情分上,我會留你一個全屍......」
我費力掀起眼皮:「什麼?」
她彎下腰,笑眯眯地一字一頓:「毒、害、世、子、啊!」
12
迷迷糊糊間。
聽見門口有人輕聲喚我。
「容娘子,容娘子?你還好麼?」
我努力睜開眼,四下漆黑一片,不知被關了多久。
門外是之前一起做過活的丫鬟,叫翠微。
我挪到門邊,把臉貼著最下邊的縫隙:「還......還活著。翠微,世子呢?他怎麼樣了?」
門外沉默了。
半晌,才傳來她悶悶的哭音。
「世子......還沒醒。夫人咬死了是你下的毒,老爺......沒攔。」
我腦袋嗡的一聲。
「我沒有!我怎麼可能?!」
我是他親孃。
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我毒他?
「我知道、我知道。」翠微急急打斷我,「你對世子有多好,我們都看在眼裡。可夫人現在......誰的都不聽。」
她頓了頓:「容娘子,你千萬撐住。我、我去想辦法。」
腳步聲匆匆遠了。
之後是漫長的死寂。
渴,餓,冷。
門縫裡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夜裡,忽然聽見門外傳來兩個下人的腳步。
「......棺槨都開始量尺寸了,說是世子爺撐不過今晚。」
我撲到門上:「誰?!你們說誰?!回來!」
嗓子劈了,手掌拍得發麻。
就是沒人理我。
不知過了多久,鎖頭嘩啦一響。
翠微滿臉是淚,攥著鑰匙:「快走!都在忙喪儀......沒人管這邊!」
我跌撞著衝出去。
膝蓋是軟的,摔了又爬,爬了又摔。
迴廊九曲十八彎,往常走熟的路忽然長得像一輩子。
丫鬟、僕婦,從我身邊匆匆經過,像我是團透明的影子。
又像老天爺終於不忍心,不再攔一個母親去見她的孩子了。
我推開臥房的門。
白燭,藥味。
陸懷安躺在床上,毫無生氣。
我跪下去,顫著手探他鼻息。
蛛絲一樣,風一吹就彷彿要斷。
我攥住他冰涼的手,把額頭抵上去。
「娘......姨來了。」
「你睜眼看看我......」
眼淚砸下來。
再也收不住了。
「雪裡蕻肉末面算什麼。我還會做筍丁燒麥、雞湯餛飩、酒釀圓子......你先睜眼,好不好?」
指間忽然動了一下。
我猛地抬頭。
他眼皮顫了顫,慢慢掀開一條縫,目光聚了許久,才落在我臉上。
「容......姨......」
「我在!我在!」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灰須老者揹著藥箱進來,像是算準了這一刻。
我一把扯住他袖口:「求您救他!用什麼藥都行!」
老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床上:「法子有。需至親之血為引,以血換血。只是......」
他頓住。
「換血兇險,母親氣血大虧,輕則折壽,重則......夫人不願意,老朽也無法。」
他沒說完。
我站起來。
眼淚不流了。
「我來。」
「我才是他親孃。」
陸懷安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怔怔望著我。
我蹲回床邊,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耳後那撮銀絲。
「我知道你染了頭髮,你的頭髮也是白的。你爹......也是。」
我攥緊他微顫的手。
「因為是我懷了你十個月,是我生的你。」
他嘴唇顫了又顫,終於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