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宮裡的嬤嬤長大,平生最講究規矩體統。
認祖歸宗後的第一天,我看見穿著豔麗的堂妹,正指揮著假千金給她捶腿。
堂妹一邊吃葡萄吐皮,一邊嗤笑:「你不過是個鳩佔鵲巢的假貨,我讓你捶腿是抬舉你。」
假千金眼含熱淚,雙手磨得通紅,活像個受氣包。
我眉頭一皺,徑直走上前,反手一巴掌將葡萄拍回她臉上。
堂妹大怒:「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和我動手!」
我冷著臉,從袖子裡掏出一把戒尺狠狠地打在她掌心。
「客居之身,僭越為主,此為一罪,言辭刻薄,折辱姐妹,此為二罪。」
我轉頭看向滿臉呆滯的假千金。
「站起來,尚書府教養出來的女兒,就算是假的,也輪不到野狗來踩!」
01
戒尺落在掌心,季蘭時尖叫一聲。
「你一個流落民間,大字不識一個的粗鄙之人,也配教訓我?」
「來人,去請祖母,我要祖母為我做主!」
我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厲聲道。
「請祖母又如何?這是規矩,即便宮裡來人,我也不會懼你半分。」
這並非說大話。
而是我的養母,實則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一等大姑姑。
皇后娘娘念養母侍奉公主盡心,特放她出宮養老。
養母重規矩,懂規矩,心地善良卻不過分仁慈。
她教我為人處世,帶我長大。
得知我身世的前夜,養母特意叫我去了房中囑咐。
「高門大戶是非多,你從前抱錯可能另有隱情,回去後定要仔細些。」
「我教你的規矩體統不能忘,否則被人捏住錯處,可就無力迴天了。」
養母聲音溫柔,字字句句落在我耳畔。
回過神來,假千金宋輕雨臉色白了幾分,彷彿這位祖母是個極其可怕的人物。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院門外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尚書府的老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季蘭時一見靠山來了,立刻撲倒在老夫人膝下,舉起紅腫的手掌大哭出聲。
「祖母救我!這個剛從外面找回來的野丫頭,一進門就打我。」
老夫人臉瞬間沉了下來。
她用柺杖重重敲擊地面,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上不得檯面的東西,在外頭沾了一身市井痞氣,竟敢在府裡撒野。」
「蘭時是你二叔的命根子,也是我季家的血脈,你算個什麼玩意兒。」
大抵是平日做主慣了,老夫人的聲音極其威嚴。
光是聽著,就讓宋輕雨的臉色白了幾分。
我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位老夫人。
尚書府沒有二房,季蘭時是老夫人孃家侄子的女兒。
因為二房早夭,老夫人硬是把侄子認作二房,把侄子的女兒接進府裡,強行佔了二房的位子。
全府上下為了迎合老夫人,都尊稱季蘭時一聲堂小姐。
久而久之,季蘭時真把自己當成了尚書府的主人。
我抬手將戒尺收回袖中,目光直視老夫人。
「老夫人這話差了,我和宋輕雨姓宋,一個是尚書府名正言順的嫡女,一個是尚書府教養多年的養女。」
「季蘭時姓季,吃的是我宋家的米,穿的是我宋家的衣。她一個外人,指使宋家的女兒給她捶腿,老夫人不問青紅皂白,反倒先指責起自家人來了。」
「不如明日我就去大門口掛個牌子,告訴全京城的人,尚書府已經改姓季了。」
這話一齣,滿院的人都變了臉色。
宋尚書最重臉面。
若是傳出他連家宅都管不住,任由外戚爬到頭上拉屎,他在朝堂上還怎麼抬得起頭。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手哆嗦個不停。
「我可是你親祖母,你敢這麼跟我頂嘴?」
我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溫和。
「我是為了祖母好。祖母一意孤行偏袒外戚,傳出去別人只會說您老糊塗了,連裡外都分不清。」
宋輕雨站在我身後,整個人呆若木雞。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一聲威嚴的咳嗽。
父親穿著一身朝服,眉頭緊鎖地走了進來。
02
父親掃視了一圈,目光在季蘭時紅腫的手和老夫人鐵青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都在鬧什麼?」
老夫人正要開口告狀。
我搶先一步迎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父親安好。女兒今日剛入府,本以為尚書府內定然規矩森嚴,女兒家也進退有度。」
「不料女兒卻看見堂妹讓輕雨給她捶腿,無視尊卑規矩,女兒便越俎代庖替父親教了教堂妹何為客居之道。」
「祖母心疼堂妹,誤會女兒是在欺凌弱小,正要責罰女兒呢。」
我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父親是個聰明人,他聽出了我話裡的暗諷。
他平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但今日是我這親生女兒回府的第一天,鬧大了對他的名聲不好。
父親冷冷地看了季蘭時一眼。
「蘭時,你也不小了,做事要有分寸。」
季蘭時滿臉委屈,還想爭辯。
老夫人見兒子發話,知道今日討不到好,拉起季蘭時往外走。
臨走前,她眼神陰毒地剜了我一眼。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父親疲憊了揉了揉眉間,丟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甩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