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杜時朝送點心。
碰見他與尚書千金對弈。
她打量我。
「是上次飲宴的樂姬,你帶回來作婢女?」
杜時朝沒有抬頭,黑子落定。
「是。」
又對我擺了擺手。
「下去,莫來掃興。」
走過竹林,侯夫人正等著我。
「他們從小青梅竹馬,早有婚約。」
「如今朝兒想起從前,他曾經的戲言,你莫要當真。」
去歲冬日,失憶的杜時朝被尋回侯府。
他願回來的唯一條件,是娶我為妻。
如今,蝴蝶曉夢,鏡花水月。
01
風打竹葉。
陸小姐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雀躍。
「我贏了。」
「願賭服輸,來日成婚時,鳳冠的樣式可得聽我的。」
杜時朝聲音含笑。
「都依你。」
杜時朝的棋藝向來好。
剛剛匆匆一瞥,他明明是勝局,現在卻敗了。
陸小姐雀躍的聲音更為欣喜。
「成婚那日,要行兩場府戲,便請剛才那位婢女來彈琵琶吧。」
「上次曲水流觴,她只彈了一曲,便被匆匆帶下了臺,我來不及打賞。」
「若能在我們婚宴上技驚四座,以後也是京中叫得上座的伶人了。」
我頓住腳步,指甲在掌心掐出紅印。
杜時朝仍守著剛剛的敗局。
半晌,才將手中黑子扔回棋簍裡。
無可無不可道。
「都依你。」
他似有所感,抬起頭,朝這邊望了過來。
我幾步跑出院外。
碰到站在那裡的侯夫人。
02
她如我第一次見時,那般端莊持重。
對我的輕視也從不藏起。
去歲冬。
她剛在我的小籬笆院裡,找到丟失三年的杜時朝。
短暫紅過眼後,便吩咐侍從將他帶回去。
杜時朝並未放下手中正作的畫。
「我可以回去,但明月要一起。」
夫人是好說話的樣子。
「那是自然,明月姑娘是府上座上賓。」
杜時朝搖搖頭,牽起我的手。
「不,我要娶她為妻。」
對待恩人,與對待試圖攀龍附鳳的市井女子,終歸不同。
入府半年多,杜時朝漸漸找回了記憶。
也慢慢明白。
自己曾經的誓言,多麼不可理喻。
侯夫人淡淡地開口。
「朝兒與陸令儀青梅竹馬,從小便有婚約。」
「如今朝兒想起從前,他曾經的戲言,你莫要當真。」
「他向來心善,依舊會納你為妾。」
「可你的身份便是做妾,也會失掉侯府的體面。」
我斂眉。
其實沒必要讓我來看這一齣戲。
我不是第一次在府中見到陸小姐。
出身市井,我更能看出人心複雜。
一直不肯走,也不過因為杜時朝曾經的一句話。
但現在,他大概已經忘了。
我也不必執著。
「老家的院子該打掃了,我想回去了。」
侯夫人臉上終於攢出笑意。
「明月姑娘是府上恩人,必會湧泉相報。」
「只是朝兒重情義,你離府之事,還請暫時不要和他提起。」
03
我與杜時朝都忙了起來。
他忙著為成婚置辦聘禮。
我忙著準備回許州的行李。
最後清點行裝時,他突然來尋我。
「明月,你這是做什麼?」
我垂下眼,隨口遮掩。
「入秋了,也該換一批衣物。」
杜時朝神色瞭然,放下手中的食盒。
是一盞蟹釀橙。
我撿到杜時朝後,生活愈發困苦。
他雖失了憶,卻隱約記得最愛吃一道菜,叫蟹釀橙。
剛回侯府的家宴上,侯夫人要我點道菜。
我提起,她默了一瞬,掩唇一笑。
「明月小姐不知,如今是深冬,哪來的閘蟹呢?」
杜時朝因為我說錯話,同樣侷促。
後來府上請了名醫,他變回了端莊持重的世子。
便再沒提過這件事。
我挖了一勺蟹肉,放進口中。
杜時朝笑盈盈地盯著我。
「今日我與陸小姐去醉仙樓,桌上剩了一盞,我便給你拿回來了。」
蟹肉有些冷了,好腥。
橙皮也苦澀。
心心念念幾年的美食,竟還不如一碟炒豆腐。
他尤自說著。
「陸小姐知書達理,日後納你進府,也不會為難你的。」
「你也絕不可擺恩人的譜,讓她為難。」
我沉默良久,語氣艱澀。
「你曾經說答應我一件事。」
杜時朝擰了眉,一聲嘆息。
「你這樣的身份是做不了正妻的,別說讓我為難的話,好嗎?」
我搖了搖頭。
「紅玉姐姐捎來了信,她有了心上人,是個秀才。」
「能不能看在她曾照顧你幾個月的份上,幫她脫籍。」
他陰鬱的臉色和緩。
「自然可以。」
我後退一步,朝他屈了屈身。
「謝世子成全。」
杜時朝抿緊唇。
「你從前都叫我阿和,如今這麼生分。」
我偏過頭。
「身在侯府,不敢僭越。」
他衣袖下的手指一緊,緩慢地點了點頭。
「確實該如此。」
「你願意學府中規矩,我很高興。」
又道。
「紅玉出身柳巷,能得一秀才青睞,已是極為好命了......」
呼吸一滯,我沒應聲。
小廝已經跑進房中。
「世子,侯夫人說你明日要與陸小姐去昭覺寺合八字,還要在那住上五日,今夜早些休息。」
杜時朝未竟的話嚥了回去。
走出門前,驀然回頭。
「總覺得答應你了什麼,一時想不起。」
「等回來再同你說。」
腳步漸遠,我低下頭。
以後山高路遠,不必再見了。
04
離開這日,下了秋雨。
我乘一輛馬車,從角門離開。
侯夫人遞給我飛錢信鑑。
「這裡面的錢夠你幾輩子衣食無憂,就當買斷你對朝兒的恩情。」
我小心接過,忍不住開口。
「夫人不過是怕我糾纏,我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