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時照我還_第2章 若我當真卑劣
」
「若我當真卑劣,也不會救下阿和。」
她的詫異還在臉上,我已放下車簾。
馬車轆轆,我只覺輕鬆。
我第一次見到杜時朝,是在青樓後巷。
他被人販子掠賣到南風館。
可他抵死不從,被打斷八塊骨頭。
又要被採生折割,放出去乞討。
杜時朝要被挖掉眼睛時,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挺身而出。
「他多少錢?我買。」
為了買他,我欠了樓裡許多姐姐的債。
紅玉姐姐端來藥,忍不住勸我。
「你是良籍,身側有個不明來歷的男人,惹人非議。」
「況且他一看便出身富貴,尋回記憶後,定會離你而去。」
我沒說話,繼續幫杜時朝換藥包紮。
我從小被丟棄到甜水巷。
鴇母為了給我落個良籍,給官府打點了許多銀兩。
樓裡姐姐們待我如親妹。
從小與我說過最多的話,便是:
「愛上客人,是會萬劫不復的。」
好在阿和不是恩客。
他是很好的人。
休養大半年,他與我一同還債。
他畫畫,我緙絲。
偶爾還去畫舫,彈琵琶討賞。
一次深夜回家,有地痞攔住我,言語輕薄。
「甜水巷長大,日後還不是要接客的。」
「快十五了吧,出落得愈發漂亮了,明兒去樓裡掛個牌,我會去照顧你生意的。」
我掙脫不得之時,阿和提了棍子將他們打跑。
自己也受了傷。
我擦掉他頭上的血。
他撫掉我面上的淚。
他說。
「明月,等我們還完債,便成親可好?」
月色下的他,目光灼灼。
我羞得臉熱,低聲說好。
可債還沒還完,侯府的人便尋來了。
侯夫人涕泗橫流,對我百般感激。
直到阿和說,要娶我為妻,她才變了臉色。
「朝兒,你怎可娶煙花女子?」
杜時朝將我攔在身後,語氣鄭重。
「我是阿和,明月也是良籍。」
「若不同意我娶她為妻,我也不回去了。」
僵持半月,侯夫人終於妥協,將我一同帶回京城。
面上卻沒了初見時的感激。
「朝兒走失之事並未公開,只說他外出遊學。」
「你入府不能用恩人身份,可還願意?」
彼時的我情竇初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阿和。
而阿和也對我情深意重。
前路萬難,我也不怕。
直到阿和變回了杜時朝。
有關於阿和的一切,也被他放下了。
05
我沒名沒分,進了侯府。
因著嘴甜,與院中下人相處得都不錯。
唯有侯夫人,總是笑盈盈,讓我學規矩。
走路腰肢不能彎,吃飯瓷勺不能磕碰碗底。
百八十條,若是錯了,嬤嬤便用竹條抽打我的手臂。
而阿和請了名醫,漸漸恢復記憶。
我委屈地讓他看我身上的傷。
他也只皺了皺眉。
「京中貴女都做得到,你為何做不到?」
「母親也是為了你好。」
我怔住了。
我們窮得只能分食一個饅頭的時候,他還讚我吃飯很香。
現在滿桌珍饈,每盤都不能吃第三口。
浪費又奢靡。
他竟覺得,只是尋常。
我開始鬱鬱寡歡。
直到上次,他帶我去曲水流觴。
「你規矩學得不錯,我也該帶你出去見見人了。」
「別人總要認識你的。」
可我還沒落座,便出了錯。
宴上一琵琶伎,被一公子玩鬧時用開水潑了手。
隱隱起了水泡,再無法演奏。
她哭得幾度暈厥。
「第一次侍宴便搞砸了,回教坊姑姑會打死我的。」
曾經在樓裡,我也見過許多仗勢欺人的客人。
我想起了好久不見的姐姐們。
「我替你吧。」
我接過她手裡的琵琶。
趕在最後一刻上了臺。
半年不曾彈過,手藝沒生,還引得滿場讚歎。
曲畢,我抬起頭看向杜時朝。
想讓他想起,我也很好。
可他面色陰沉,吩咐小廝將我拽下了臺。
回府他發了好大的火。
「你這樣與賣藝的伶人有什麼區別?」
「難不成成婚後,你也隨便去陪笑賣藝。」
他早忘了。
若不是我長在甜水巷,他可能已經死在那個冬日裡。
若不是我彈的一首首曲子,他身上的斷骨早就沒得治。
他一連冷了我大半月。
再次見到,便是侯夫人讓我給他送點心。
他要成親,還讓我去他大婚宴上彈琵琶。
矛盾得可笑。
馬車一晃,停了下來。
我剛想掀起車簾,便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杜時朝聲音矜貴。
「府上有搬遷,我怎麼不知道。」
「車上坐的是誰?」
06
許州距京不過兩日路程。
我為躲著杜時朝,他走第二日才啟程。
現在細雨朦朧,天色漸暗。
京郊昭覺寺外,偏偏與他碰上了。
衣袖下的手倏然握緊,我連呼吸都放緩。
良久,車伕妥帖的回答。
「是侯夫人在別處的生意壞了賬,加急拿了新貨,還派掌櫃前去打理。」
車外雨勢漸盛,隱約有雷鳴。
馬蹄聲來到我的窗邊。
「可否掀起簾子,讓我看一看?」
我不敢說話。
一齣聲,他便能聽出我的聲音。
車伕語氣急促。
「掌櫃她染了風寒,怕過給世子病氣。」
「而且世子雨夜外出怎麼不撐傘,若是生病,侯夫人會心疼的。」
竹簾打著窗欞。
杜時朝的目光彷彿透過它,釘在我身上。
他的聲音堅定。
「無妨,讓我看看。
」
可就在這時,出現了陸令儀的聲音。
「時朝,你怎麼能套了馬,便衝進雨裡。」
馬調了頭,蹄聲漸遠。
我悄悄透過車簾縫隙,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