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時照我還_第3章 杜時朝只穿一件雨披
杜時朝只穿一件雨披，立於馬上。
晚來急雨，順著他的髮絲汩汩向下淌。
陸小姐匆忙趕來，為他遞傘，面色憂慮。
「聽住持說，你夢見有人要離開，便要匆忙趕回京。」
「如今天色暗，雨也急。」
「是何人這般重要，非要現在回去?」
杜時朝緘口不言。
下馬，陸令儀將披風緊了緊。
陸令儀嘆了口氣。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何況只是個夢而已。」
「不如回去讓住持幫忙解夢，你這麼回去我也不放心。」
杜時朝立在雨裡，雨水浸溼了他的衣角。
半晌，點了點頭。
最後回首望了一眼我的馬車。
又向昭覺寺的山門走去。
07
侯夫人本也不覺得我會在侯府久住。
進京那日，便將我租住的小院買下，送給了我。
車伕幫我收拾了半日。
返程打掃馬車時，將我遺落下的物件交給我。
是一隻不起眼的白玉簪子。
去年盛夏，杜時朝偷偷摸摸畫了好幾日大圖。
一日藉口出門，回來後遞給我。
他送給我時滿臉愧疚。
「抱歉，字畫店老闆壓價太狠，錢只夠買首飾店最差的。」
他手上還染著打線稿時洗不掉的石墨。
手指也因裱畫割了口。
我珍惜地接過，低聲說。
「我很喜歡。」
他粲然一笑。
「以後我會送你更多更好的。」
或許是一語成讖。
因那幅畫，侯府尋到了他的蹤跡。
回去後，更好的首飾向我房中一箱一箱地送。
他來見我的次數卻越來越少。
我那時想起姐姐們說的，萬劫不復。
原來相愛的人，誰先不愛。
就能向對方身上捅刀。
杜時朝送我的東西，我都沒帶走。
我不是不知道那些很貴。
而是那張飛錢已經足夠。
我也不想留下杜時朝的念想。
玉簪觸手生涼。
我遞迴給車伕。
「是府上的東西，我不小心帶出來了，拿回去吧。」
08
之後的幾日，風平浪靜。
我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
杜時朝知道我離開，果然沒來尋我。
也好。
花樓的姐姐們都知道我回來了。
空閒時都來我這兒坐坐。
還因為我手藝好，向我訂了許多繡帕。
只是她們心照不宣，都沒提起杜時朝。
紅玉姐姐來那日，帶著她的心上人。
二十幾歲，幾次府試不第，便在縣學做了蒙師。
每年收的束脩也不少。
紅玉姐姐性格活潑。
他安安靜靜看著她，還會羞得臉紅。
很像當初的阿和看我。
但人各有命，都不一樣。
他們走時，我將紅玉姐姐留下。
「我求侯府為你脫籍。」
「在這種事上，他向來是講信用的，但還是要等一等。」
紅玉眼眶中漸漸盈滿淚。
抱著我的肩，將那一塊濡溼了。
其實，紅玉姐姐這些年對我一直是有怨的。
她當年也被丟在甜水巷。
只是七八歲，已經看得出清秀模樣。
官府之人私心裡不願她落良籍。
她帶著哭腔。
「抱歉，今日我本來是想來刺你的心的。」
我捂住她的嘴。
「姐姐，你對我很好。」
紅玉覺得不平衡。
卻依舊借我銀錢，幫我照顧阿和。
可阿和說願為我摘天上的月亮，最後還是將我拋下了。
誰對我好，我分得清的。
我在院中，收回白天曬的被褥。
背後的聲音驚喜而顫抖。
像失而復得。
「明月姑娘，你......回來了。」
8
陸時朝養病之時，開銷頗多。
姐姐們看我熬夜緙絲辛苦，去求了鴇母。
鴇母眼含心疼。
「原是不想讓你用琵琶營生的，罷了。」
湖上有畫舫，每日有貴人包船享樂。
隔著一扇屏風，我聽過許多交談的秘辛。
聽過了，也就忘了。
唯有一次，碰到紀甫。
他多才早慧，二八之年連中小三元。
在學風不盛的北直隸，已是難得的神童。
可家中悽苦，還有重病的老母。
對面的錦衣公子向他敬酒。
「紀兄，以你的學識，晚幾年鄉試也無妨。」
「但生計還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十面埋伏行到要緊處。
錦衣公子將銀票放在紀甫面前，讓紀甫替考。
紀甫面色掙扎，額間出了細汗。
對面的人依舊蠱惑。
「子欲養而親不待呀。」
他的手牢牢攥著洗得泛白的直裰，微微顫抖。
曲在昂揚中結了尾。
錚。
我彈斷了一根弦。
紀甫驟然回神。
「恕難從命。」
錦衣公子目的不成，將他趕下畫舫。
我也領過賞錢回了家。
燈火闌珊處，紀甫正等著我。
「多謝姑娘。」
「若不是你提醒，我恐怕會走錯了路。」
替考若被查出，終身不能科舉。
孰輕孰重，就算我不提醒，他也是知道的。
我將剛剛錦衣公子隨手多給的賞，給了紀甫。
他面色驚訝，卻沒推脫。
「多謝姑娘，來日必當報答。」
我搖了搖頭。
幾日前，去賣繡品的路上，我遇見過他。
年邁的老人想為服兵役的兒子送信。
可街上代筆的人已經回了家。
行色匆匆的紀甫放下手中的重物。
用抓藥的紙，幫老人寫好了。
金烏將墜，金紅的光落在他面上。
襯得他像行善的菩薩。
這樣的人，本該被命運善良以待的。
09
天氣漸涼，說話間起了霧氣。
襯得紀甫溼潤的眼眸，如吹皺的池水，泛起漣漪。
他上上下下將我打量一遍，笑得釋然。
「我今日特意繞了遠，在巷口看見你這邊也有光亮。」
「原來你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