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一生安樂

我爸喝完酒最喜歡幹兩件事。

一個是打我，一個是逼我給我媽打電話。

「就按我教你的說，少一個字我打斷你的腿!」

自從媽媽被她的親生父母接走後，這個號碼我撥了不下一百次。

要麼是忙音，要麼接通後只聽到一聲冰冷的「喂」,然後迅速結束通話。

我和爸爸是媽媽人生的汙點，這個道理我很早就懂了。

可爸爸不懂。

1

「你說你想她想得睡不著，說村裡的狗蛋他們天天欺負你，罵你是沒媽的孩子，說我天天對著她的舊衣服發呆，飯都吃不下，地都荒了。」

我爸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好像只要我這麼一說，媽媽就會立刻坐著豪車回來，把我們接去城裡的大房子，讓他這個跛腳的山村男人，搖身變成人人羨慕的豪門快婿。

2

我永遠忘不了媽媽被接走那天的場景。

那天村口停著幾輛我從沒見過的漂亮汽車，下來的人穿著筆挺的西裝，漂亮得像是電視裡走出來的人。

坐在車裡的老太太雍容華貴，看見我媽的第一眼，就痛哭失聲。

爸爸當時可神氣了，不顧自己的跛足，轉著圈地滿村兒炫耀。

說自己的媳婦是千金大小姐，以後他就是城裡人了。

還一瘸一拐地就要往豪車上鑽。

可他剛走到車邊，就被兩個高大的保鏢攔住了。

媽媽的哥哥，那個我該稱為舅舅的男人，冷冷地瞥了爸爸一眼。

「你也配?」

爸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得跟著去啊，那是我媳婦兒，是我們家招娣親孃!」

「你說是不是啊，招娣她娘，你跟你哥說說，你都嫁人了，我就是你們家女婿。」

媽媽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車輪捲起的塵土，撲了爸爸滿臉，也撲了我滿臉。

從那天起，爸爸就變了。

他不再去種地裡的莊稼，不再去山上砍柴，反而天天在家喝酒。

喝完就坐在門檻上罵，罵媽媽沒良心，罵舅舅狗眼看人低，罵自己命苦，沒投胎到富貴人家。

罵累了，就把氣全撒在我身上。

把我打得鼻青臉腫後，就能給媽媽打電話了。

爸爸是個很追求真實感的導演，他手把手教我哭，教我裝可憐，教我說:「媽媽，我好想你，你不要我我就活不成了!」

剛開始，媽媽還會接。

後來次數多了，媽媽僅剩的母愛被消磨殆盡。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她只說了這一句，就直接結束通話了。

爸爸當時就瘋了，直接一腳踹在我肚子上。

「沒用的東西!」

我捂著肚子蜷縮在地，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媽媽離開那天警察也來了，他們說媽媽是被人販子拐來的。

當年她才十八歲，是城裡有錢人家的小姐，被人販子灌了藥，輾轉賣到了我們村。

爺爺用半袋玉米把她買下來，逼著她嫁給了跛腳的爸爸。

媽媽剛來的時候，天天哭，天天想跑。

可每次都被爸爸和爺爺抓回來，打得遍體鱗傷。

後來她懷了我，就不跑了。

可能因為護崽是母親的本能吧。

現在她終於解脫了，怎麼可能再回頭?

3

「發什麼呆!快打!」

爸爸見我不動，又劈頭打了我巴掌。

我嚇得一哆嗦，趕緊按下了通話鍵。

心裡怦怦直跳，既希望接通，又害怕接通。

漫長的幾十秒後，電話通了。

「媽媽......」

我按照爸爸教的，帶著哭腔開口，眼淚卻怎麼也擠不出來。

「有事嗎?」

媽媽的聲音很冷。

「我......我想你了。」

我艱難地說:「村裡的小夥伴都欺負我，他們說我沒有媽媽......爸爸也天天想你，他不吃飯，也不種地，就對著你的舊衣服哭......」

爸爸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吼我。

「你哭啊，哭著說你被欺負得有多慘!說你想她想得睡不著!」

媽媽沉默著，從她的呼吸我就能聽出她的不耐煩。

「招娣她娘!」

爸爸忍不住搶過手機:「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們可是兩口子!我們還有招娣!你不能不管我們啊!我知道你現在發達了，可你不能忘本啊!」

「夫妻?」

媽媽冷笑一聲:「我從來沒有承認過這門婚事，當年我是被拐賣的，你和你爹都是幫兇!你以為我會認你這個丈夫?會認這個......恥辱的孩子?」

「恥辱」兩個字，像兩把尖刀，狠狠扎進我的心裡，疼得我幾乎窒息。

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在她眼裡，從來都不是女兒，只是一個恥辱的印記。

爸爸卻不聽，只是重複著說:「不是，你這話說得不對，我們有招娣啊，一日夫妻......」

「閉嘴!」

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這一輩子，最恨的就是你們父女!要不是你們，我怎麼會在那個鬼地方待了十年!我的人生全被你們毀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們!」

說完，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爸爸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突然像瘋了一樣，一腳踹在我身上。

「都是你!沒用的東西!要不是你不會說話，你媽怎麼會不回來!」

他的拳頭和腳一起落在我身上，我蜷縮在地上，抱著頭，眼淚和鼻血混在一起，流到嘴裡，又鹹又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