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我是老大,天生就得為弟妹犧牲。
底下三個弟弟妹妹,家裡所有開銷、學費,重擔全壓在我身上。
我得支稜起來。
我擠上顛簸大巴去外地務工,我媽說:「你再熬幾年,等他們長大成才,往後全都記著你的恩情。」
我沒說話,誰讓我是老大呢?
終於,他們各自功成名就:二弟當了官,三妹當了醫生,小弟當了 CEO。
可我四十歲那年,確診晚期胃癌。
走投無路,我挨個上門求助,卻被拒之門外。
我身無分文,終於在流浪的第四十天,孤零零嚥下最後一口氣。
再睜眼,我回到了被迫外出打工的這一天。
01
「萍萍,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我媽抹著眼淚,聲音在發抖。
我沒說話,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
我太熟悉這副表情了。
「你是老大,天生就該為弟妹們犧牲。」她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車票,「媽也是沒辦法。」
車票遞到我面前。
那張紙,上一世我攥了一路,攥得汗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我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
身體的劇痛,那種胃癌晚期灼燒五臟六腑的痛,忽然消失了。
我這才確認我重生了。
那年我才剛滿十四歲,當時九年義務教育還沒有普及。
每次開學,我媽都要走遍半個村子去借錢,直到開學當天才勉強湊齊我們的學費。
可今年,她不等開學了。她提前把去市裡的大巴票買好了。
「你再熬幾年,」媽還在說,像勸,又像哄,「等他們都長大了,出息了,全都記著你的恩情。你是他們的大姐......」
「媽。」
我打斷她。
「我的學習成績比他們都好......」
我說出了上一世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
「為什麼不是你出去打工?我留在家裡照顧他們幾個。」
媽媽愣了,她沒想到,我會這樣問。
「你說什麼?你這麼小,怎麼會照顧人?媽放心不下他們......」
我轉頭,看縮在牆角的弟弟妹妹。
三個人穿著舊衣服,腳上拖著大人的拖鞋。
上一世,這個畫面讓我惦記了一路。
現在呢,心疼消失了。
也就是說,媽媽不是不能去打工,她只是放心不下老家的孩子,所以讓未成年的我去。
這樣,她就放心了。
我笑了笑。
懂了。
大巴車要開了。
我媽招呼弟弟妹妹過來和我告別。
「大姐,大姐,大姐......」
「我會想你的。」
「我一定好好唸書!」
「我不想和大姐分開,媽媽,我也要去打工。」
是啊,我這才想起來,上一世的我在大巴車看到這場景,在車上哭個不停。
每每辛苦到堅持不下去的時候,這個畫面已經成為支撐我繼續努力的動力。
於是,我拼命幹活,從親戚家表姑的工廠開始,三百塊一個月,後來三千,再後來一萬......
我省吃儉用,每次一收到工資就往家裡寄。
可最後呢?
也許,此時此刻,他們是真情流露的,對我也是有真心的不捨的。
可是長大成人之後,利慾薰心,我,自然就成了拖後腿的那個。
這一世,我不會再養這三個白眼狼了......
02
大巴車終於開了。
這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新生。
我沒回頭,也不敢回頭。
我不是沒想過,跪下來求媽媽,求她讓我繼續上學。
可我知道,沒用的。
她也不會心軟。
家裡沒錢,弟弟妹妹要吃飯,我是老大,就該懂事。
我該上初三了。
每天我得給弟弟妹妹做飯、洗衣服、洗碗,等灶臺涼下來,我才能翻開課本。
再加上,我重生了,就算當初基礎再好,我也有二十年沒碰過書本了。語文書的字我認得,但背過的課文全忘了。
數學公式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留在村裡上學,壓根不現實。
我在車上睡了一覺。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四十歲的我還在流浪。
沒錢看醫生,沒錢買藥吃。
我撐著劇痛走進一家小飯館,想替他們洗碗換口飯吃。
老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一抖,碗差點摔了。
他說:「大姐,你臉色怎麼跟紙一樣白。」
他沒同意我洗碗,只塞給我幾個饅頭,熱騰騰的,我低頭去接,眼淚落在手背上。
可我終究沒熬過去。
沒幾天,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幸好,大巴車一顛簸,我到站了,也醒了。
沒有人來接我。我一個人拎著蛇皮袋,照著我媽給的地址,一路問過去。
到表姑家的時候,天快要黑了。
表姑家開紡織廠,流水線日夜不停。
我每天坐在工位上,手不停,按件計算工資。
多勞多得。
工廠的飯管飽,雖然菜裡油水不多,但每頓都有肉。
宿舍擠了十幾個女工,木板床雖然吱呀作響,連翻身都怕吵醒旁邊的人。
可至少,是一張屬於自己的床。
不像在家裡。
媽媽煮肉的機會不多,只有我爸從工地上寄錢回來的時候,才會買一點。
有一次她不小心把肉擺在我面前,我的筷子剛伸出去,那盆肉就被挪到兩個弟弟面前。
我伸長筷子想夾一片,我媽的筷子啪地壓下來。
她說:「萍萍,你是老大,讓弟弟妹妹先吃。」
然後往我碗裡夾了幾條青菜。
「來,你吃這個,吃青菜對皮膚好。」
我不是沒怨過,為什麼偏偏我是老大。
可怨到最後,都變成了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