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騎手奇遇記_第十章 三十七個死者
第十章 三十七個死者
三天後,陳守業沒有消失。
他去了派出所。自首。作為汙點證人。據說他走進派出所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骨灰盒。陳建國的。他說,他想在進去之前,先把父親安葬了。但民警告訴他,墓地的事情要等結案之後才能安排。他就在派出所的大廳裡坐了一整天,抱著那個骨灰盒,一句話也不說。
警方根據他提供的線索,迅速展開了調查。
孫明在出境前被攔截。那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戴了一副墨鏡,拖著一隻黑色的登機箱。據說他在安檢口被按倒的時候,箱子的鎖被撞開了,裡面掉出來的不是衣服,而是一疊疊的貸款合同和偽造的身份證件。
警方搜查了安家房產和康年養老的辦公室。找到了大量的偽造檔案、虛假合同、以及——
一份名單。
不是林芳給我的那份。是另一份。更長的。
名單上有一百多個名字。每一個都是死者。每一個都被用來申請過貸款、信用卡、或者其他的金融產品。
最小的死者62歲。最大的97歲。
他們生前大多是獨居老人。死後多日才被發現。活著的時候很少有人關心,死後卻成了某個系統的”資源”——被利用,被榨取,被維護著一種虛假的”生命”。
陳守業被判了緩刑。法院考慮到他確實是為了給父親買墓地,酌情從輕處罰。
孫明被判了十五年。
案件上了新聞。標題是:《“幽靈貸款”案告破:百餘名死者被冒名貸款超千萬》。
我沒有接受採訪。
我只是繼續送外賣。
但有一件事改變了——我開始關注那些”備註:放門口,不要打電話”的訂單。
以前我從不注意這些。每個訂單對我來說都只是一串數字。但經歷了這件事之後,我發現自己開始留意那些”不對勁”的細節:一個永遠不開的門,一個每週固定下單的賬號,一個永遠不會變空的門把手。
我用了一個週末的時間,在騎手群裡發起了一次匿名調查:“兄弟們,你們有沒有遇到過同一個地址多次下單,但門永遠不開的?”
回覆很快湧進來。有人說送了八個月從來沒見過人,有人說那個客戶每次都點一樣的菜,還有人試過敲門沒人開,以為那家是搞直播的。
我把這些回覆一條一條地整理下來。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出租屋裡顯得格外刺眼,刺得我眼睛發酸。
在這個城市的不同區域,有三十七個不同的地址,都使用相同的備註:“放門口,不要打電話”。三十七個地址。三十七個客戶姓名。每一個都像是一個黑洞,吸走了騎手的疑問,吸走了鄰居的好奇,只留下一個永遠掛在門把手上的外賣袋,作為”這裡有人住”的假象。
其中有二十九個,經過我的初步核實——已經確認死亡。
我把這些資料整理成一份報告,交給了經偵大隊。
負責案子的警官姓劉。他看著我的報告,沉默了很久。
“你是那個送外賣的?”
“對。”
“你比我們偵查員還執著。”
我笑了笑。“我只是覺得,有些閒事,必須有人管。”
劉警官把報告合上。“我們會查的。但這案子涉及的金額和人數,可能比’幽靈貸款’還大。需要時間。”
“我理解。”
“好在市局上個月剛和民政局、銀行打通了死亡人口聯網核查系統,這種’幽靈貸款’的漏洞,從今天起算是徹底堵死了。”劉警官看著我,嘴角難得地彎了一下,“你小子,算是給那些老人辦了件大事。”
“還有,”他收起笑容,“你最好小心一點。這種案子,背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我走出派出所。
陽光很好。但我只覺得冷。
不是因為溫度。是因為——
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還有無數個”陳建國”。
他們的賬號還在活躍。他們的銀行卡還在扣款。他們的外賣還在被送到空無一人的門口。
系統不在乎他們是死是活。
系統只在乎——錢有沒有到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