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騎手奇遇記_第十二章 那些藏在黑暗裡的訂單
第十二章 那些藏在黑暗裡的訂單
我關掉手機。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屋子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我沒有開燈。我坐在床沿上,手指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窗外的城中村正在甦醒。早餐攤的炊煙裊裊升起,油條在油鍋裡翻滾的聲音隱約傳來,豆漿的甜香從窗縫裡滲進來。
這座城市有無數人在為生計奔波。
也有無數人在為”死者”的生計奔波。
我想起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事。47單外賣。一個死了三年的人。一百多萬貸款。三十七個幽靈地址。一個即將被安葬的骨灰盒。一個被判了十五年的技術顧問。
這一切,都始於一個”放門口,不要打電話”的備註。
系統不在乎。系統只關心訂單有沒有完成,錢有沒有到賬。它不會驗證下單的人是不是還活著。它不會檢查銀行卡的使用者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一盒骨灰。它只是執行——接收指令,處理支付,分配騎手,完成配送。
一個完美的、冰冷的、沒有感情的系統。
而正是這個系統的完美,讓它成為了最完美的犯罪工具。
我拿起頭盔,走出出租屋。
走廊裡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我數著臺階下樓。十三級。和502的臺階數一樣。
電動車的電門擰動的瞬間,手機又震了一下。
新訂單推送。
地址:陽光花園3棟2單元401。客戶姓名:劉桂蘭。備註:放門口,不要打電話。
又是這八個字。
我的手指懸在”接單”按鈕上方。陽光花園不是錦繡花園,劉桂蘭不是王德明。但備註一模一樣。這八個字,現在對我來說就像某種密碼——可能是死亡的密碼,也可能只是一個普通老人的習慣。
我點了接單。
取餐。騎車。趕往陽光花園。
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401的門也沒人開,如果劉桂蘭也是個死了三年的名字,我該怎麼辦?報警?像上次那樣等派出所查證?還是直接把外賣掛門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陽光花園是個老小區。六層。沒有電梯。單元門口的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
我爬上四樓。401的門是紅色的,門邊貼著一副褪色的對聯。上聯:福滿人間。下聯:春回大地。橫批:萬事如意。
我抬起手,敲門。三下。
篤。篤。篤。
門後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很慢,很小心,像是每一步都在試探。
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蒼老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老太太。八十來歲。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她戴著一副老花鏡,鏡框是深紅色的。
“小夥子,”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很清楚,“你敲門幹啥?”
我愣了一下。“您的外賣。”
“哦,”她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假牙,“我以為你不會敲呢。備註上寫了不要打電話。”
“那您為什麼備註’不要打電話’?”
“我耳朵聾,”她指指自己的右耳,“打了也聽不見。放在門口就行,我等會兒出來取。”
她把門開大了一點。我看到了屋裡的情況。一個小客廳。一張舊沙發。一臺老式電視機,正播著天氣預報。茶几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旁邊是一副老花鏡。
屋子裡有人住。真的有人住。
“奶奶,”我把外賣袋遞過去,“您下次可以備註’敲門即可’,我們騎手就不打電話了。”
“還有這種寫法?”她接過外賣袋,手指粗糙,關節有些變形,“我孫子幫我寫的備註。他說大家都這麼寫。”
我點點頭。
“小夥子,”她突然說,“你等一下。”
她轉身走進屋裡,過了大約一分鐘,她拿了一個橘子走出來。
“給你。”她把橘子塞到我手裡,“天氣涼了,騎車慢點。”
橘子是涼的。皮有點皺。但在我的掌心裡,它有一種很奇怪的重量。
“謝謝奶奶。”
她笑了一下,關上了門。
我站在401的門口,手裡握著那個橘子。門後面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還有她拖著腳步走回沙發的聲響。
這個屋子裡的人是活的。真的活著。
我下樓。騎上電動車。擰動電門。
風從領口灌進來,我有點冷。但手心裡的橘子是暖的。
系統或許冰冷。門後的人,不全是數字。
那些藏在黑暗裡的訂單,有些確實是謊言——但也有一些,只是一個聾了耳朵的老人,一個不會寫備註的孫子,和一個放在門口的外賣。
我剝開橘子,塞進嘴裡。酸。甜。汁水濺在舌尖上。
手機又震了。下一條訂單。
地址:錦繡花園8棟3單元201。客戶姓名:王德明。備註:放門口,不要打電話。
我知道這個地址。我知道這個名字。
我擰動電門。輪胎碾過地上的落葉。沙沙。
太陽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