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騎手奇遇記_第六章 公園的交易
第六章 公園的交易
我騎上電動車。擰動電門。
下一站:101。張德順的家。
我需要確認一件事——那個在公園裡幫陳守業取外賣的老人,到底知道多少。
101的門敲了三下。裡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張德順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他說話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漏風感,沙啞,含糊,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又是你。”他認出了我。
“大爺,我想和您聊聊。”我把聲音放得很低,“關於陳守業。還有502的外賣。”
門縫變窄了。張德順想關門。
我把手伸進門縫,抵住了門框。“我知道您在幫陳守業拿外賣。我也知道您每月收他五百塊錢。”
門停住了。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跟蹤了您。”我直視他的眼睛,“從502到公園。從公園到陳守業。”
門縫又變窄了一寸。
“我不想害您。”我把手從門框上縮回來,“我只想弄清楚,陳守業到底在做什麼。”
沉默持續了很長很長時間。長到樓道里的聲控燈熄滅了。黑暗籠罩了我們兩個。我能聽到張德順的呼吸聲,有些急促,帶著那種沙啞。
然後門開了。
“進來吧。”張德順的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但只能說十分鐘。”
101的屋子裡有一股陳舊的氣味——中藥、黴味、和陳年樟腦丸的混合氣息。一呼一吸之間,那些氣味分子在鼻腔裡沉澱下來,黏糊糊的,像是一口吸進了別人家裡攢了幾十年的舊時光。張德順讓我坐在一張藤椅上,給我倒了一杯水。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勞動模範”四個字,紅色的字已經褪成了粉紅。
“陳守業是我看著長大的。”張德順坐在我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粗大,“他爸陳建國和我同事二十年。都在市建築公司。”
“那您知道他爸已經去世了嗎?”
張德順的手抖了一下。“知道。”
“三年前就知道了?”
“……是。”
“那您為什麼還幫他拿外賣?”
張德順沉默了很久。藤椅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因為……因為守業說,如果他爸’死了’,這套房子就要被收走。”
“收走?誰收?”
“拆遷辦。”張德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疲憊,“7號院在拆遷範圍內。但如果產權人死亡,又沒有繼承人辦理手續,房子就會被凍結。”
我的腦子飛速轉動。
拆遷。補償款。
這是陳守業維護父親”數字生命”的真正目的。
“但陳建國不是有繼承人嗎?”
“是。但守業說……如果他以繼承人的身份去辦手續,要先交遺產稅,還要做公證。這個過程可能要幾年。幾年之後,拆遷早就結束了。”
“所以他選擇讓父親’活著’。”
“對。”張德順點頭,“只要陳建國’活著’,他就可以直接以產權人的名義籤補償協議。”
“那外賣呢?為什麼每週叫外賣?”
“那是……為了讓鄰居看到。讓大家都覺得,502還住著人。”
我明白了。外賣袋掛在門把手上,是一個訊號。一個向整個小區宣告”這裡有人住”的訊號。
“但那個冰櫃——”我壓低聲音,“放的是什麼?”
張德順的臉色變了。他的手開始發抖。搪瓷杯裡的水泛起了漣漪。
“你……你怎麼知道?”
“我凌晨去過502。聽到了壓縮機嗡嗡的聲音。”
張德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個冰櫃……是守業專門買的,二手的。裡面放著他爸的骨灰盒。就一個盒子,沒別的東西。”
“骨灰?”
“守業買不起公墓。”張德順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他想等拆遷補償款下來,給爸爸買塊好墓地。沒想到……一拖就是三年。”
襯衫的後背已經溼透了。不是熱出來的汗,是那種涼的、黏的溼。像是有人在我背上澆了一勺冷水,然後從脊樑骨慢慢往下淌。
冰櫃。骨灰。
陳建國被火化後,陳守業沒有安葬,而是放在502一臺專門買的二手冰櫃裡。為了什麼?為了——如果有人查,他可以隨時說”我爸還在家裡”。
“大爺,”我往前傾了傾身子,“陳守業除了拆遷,還做了別的嗎?”
張德順想了想。“我見過一個人,經常來安家房產。年輕的,戴眼鏡。不像是賣房子的。”
“孫明?”
“不知道名字。但我聽到過他們說話。說什麼’貸款’‘合同’‘簽字’。”
我心裡一動。
名單上的那個孫明。五十萬。
“您還聽到過什麼?”
張德順又想了想。“有一次,我路過安家房產的門口,聽到那個戴眼鏡的說’再籤三份就夠了’。陳守業說’快點,我爸的賬戶撐不了多久’。”
再籤三份。
陳建國已經死了三年,但他的”賬戶”還在被用來籤貸款合同。
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這是一個系統。
我站起身。
“謝謝您。”
走出101,我抬頭看了一眼樓梯。502的方向。那扇門已經被我敲開了兩次。
第三次,我要直接面對陳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