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_第9章 我站起身
我站起身,看著他在陽光下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心像被人擰著一樣的疼。
「好,我去給你衝一些,喝了,嘴裡就不苦了。」
嘴裡不苦,心裡的苦,就也能少一些吧?
我動作很麻利,從陽臺到廚房,倒水攪拌一氣呵成。
可是,就這麼一來一回兩分鐘不到。
等我端著蜂蜜水湊到他唇邊時,他就已經不應我了。
面容很平靜,像睡著了一樣。
一點也不猙獰,一點也不痛苦。
我最怕的事,沒有發生。
就那麼一瞬間,我竟然分不清是該哭還是該笑。
比大腦更先反應過來的,是心臟處傳來的痛意。
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一塊,痛得叫都叫不出聲來。
我突然有些後悔,答應那樣的話了......
我沒有辦法,在失去他的世界上苟延殘喘。
我這一生,都只為了他一個人。
為了他來,也該陪著他去才對啊。
可是......
「喵嗚,喵嗚~」
一團毛茸茸跳到了阿玉懷裡。
粉色的小肉墊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這是唯一一次,那個溫柔的男生沒有回應它。
煤球轉過頭,兩隻漂亮的綠眼睛裡流出了眼淚。
它哭了。
比我哭得還狠些。
我們一人一貓,在這個滿是生機的初春,失去了最愛的人。
2
我又帶了一束奈何草去他的墓地。
五年前的除夕,我在江邊答應阿玉,會給他看一種他沒見過的花。
這個承諾很好實現。
可我一直拖著。
拖到第三年,才為他帶回來一小束。
我怕。
我怕他看過了,就真的像當時說的那樣,再去跳一次江......
很慶幸,他沒有。
我的阿玉說,留住他的從來不是花,是我。
這話他從前也說過。
很久,很久的從前......
3
我從小就是個怪人。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無緣無故焦躁。
我總覺得,自己有很重要的事沒做,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就因為這樣,我的性格越來越孤僻,越來越暴躁,越來越......急切。
我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個人。
卻連那個人是誰,都弄不清楚......
直到 18 歲那年。
我在博物館裡,見到了一幅古畫。
年代,作者,均不可考,卻儲存的異常完好。
畫上的兩個主人公,只佔了很小的畫幅。
兩個少年人,依偎在一起,數著面前的羊群。
我就那樣,愣住了。
明明甚至看不清五官。
可我......腦子裡就那樣浮現出了他們的一生。
蕭銜玉,齊硯白。
姜國不受寵的小皇子蕭銜玉,被送到北地做質子。
陪他一起長大的侍衛齊硯白自告奮勇,生死相隨。
兩人相伴在北地磕磕絆絆長大。
齊硯白牧牛放羊,身體沒那麼好的小皇子窩在羊圈裡,一針一針給兩個人縫衣服。
他好像不太熟練的樣子,針一次次刺破了指尖,鮮血點點滲透進粗糙的布料裡。
有北地的人來找麻煩,齊硯白總是把他護在身??,所有的拳腳,就都落在了那個也不甚寬厚的背上。
本以為,姜國總有一天會把他們接回去。
可是,四年後,兩人卻只等來了母國覆滅的噩耗。
「阿玉,我帶你逃跑吧!」
那個自來溫柔又膽小的小皇子,抬起頭,看了對面的齊硯白很久,對他說:
「願與姜國,共存亡。」
......
刺刀失敗了。
蕭銜玉的刀沒能刺中北地新王的脖頸,反被他囚禁在了大營裡。
等齊硯白拼死趕來時,蕭銜玉已經撞刀自盡了。
少年溫潤的臉龐被鮮血浸染,更顯悽豔。
漫天飛舞的奈何草,像冬日的雪,落了他滿身。
齊硯白聽見,那位新王遺憾地說了句:
「可惜了。」
......
4
我突然就哭了。
我不認識蕭銜玉,也不認識齊硯白。
可我彷彿,突然有了齊硯白的感情。
體驗到了他當時的憤怒和無助。
腦子裡的畫面,停留在重傷瀕死的齊硯白,抱著蕭銜玉策馬離開的背影上。
似乎,聽見他說了一句:
「是,我要和你交易,我願交出自己的魂魄,任憑驅使千年,換我再見蕭銜玉!」
......
我有了極重的執念,迫切地想要驗證那些如夢似幻的記憶碎片究竟是否真實。
可就算是真的,我能認得出轉世的蕭銜玉嗎?
畢竟......我的長相也不像齊硯白......
那麼,蕭銜玉的轉世,又會長什麼樣子呢?
從十八歲到二十二歲。
整整四年的時間,我跑遍了大江南北。
走過條條小巷,穿越人海茫茫。
沒有人能讓我死寂的靈魂為之顫動。
我開始期待著,或許,他也在找我。
我染了一頭奪目的紅髮,穿上了原本不喜歡的誇張穿搭。
期待著,他能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我。
可是......
可是......
比他更先到來的。
是我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段廣告,一段......療養院的宣傳廣告。
一閃而過的鏡頭裡,那個蒼白瘦削的年輕人,長了雙讓我一看就心疼的眼睛......
我知道,那就是他。
「6 號床,薛青玉?」
「阿玉,我帶你逃跑吧!」
5
二零二六年春。
我們的小煤球喵喵叫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它懷裡藏著的,是一隻十幾年前的杯套。
因為是它最愛的人留下的,這個有靈性的小傢伙,儲存的很好。
它甚至控制住了貓科動物的天性,沒有用爪子抓撓過。
就只是叼著,枕著,抱著,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