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以我的名義,與一書生通訊多年。
卻不想,那書生,竟是淮南王世子。
世子上門提親那日,聘禮綿延十數里。
滿城轟動。
我嫁得風光。
婚後更是蜜裡調油,夫妻和美。
直至庶妹和離歸家。
帶著一百零八封書信,自焚於閨中。
「崔郎,你負我!你誤我!」
字字泣血。
自此,佳偶變怨偶。
終其一生,崔漣不曾再多看我一眼。
重生回崔漣上門提親那日。
他正推開媒人,長身玉立,親自作揖:
「在下淮南王嫡長子崔漣,求娶姬家大娘子。」
我閉門不見:
「小女與世子素未謀面。」
「世子,認錯人了吧?」
1.
崔漣低低一笑。
聲似珠玉:
「崔漣沒見過,那子鈺,大娘子總該見過?」
子鈺,我的確見過。
十四歲那年,青州大旱。
我南下歸家,路遇一少年被難民圍毆。
上前解了圍。
那時少年拽著我的裙裾:
「子鈺,姑娘,若有機會,子鈺必報今日相救之恩。」
上一世,他聲勢浩大地上門求娶。
我當真以為他是前來報恩。
卻想不到......
哐當——
姬柔手上的茶盞掉落。
我抬眼看過去。
她忙低頭。
上一世也是如此。
我只當她冒失。
卻不想,這個向來沉默寡言的庶妹。
竟悄無聲息地,以我的名義,與「子鈺」通訊三年。
二人在信中共通情意,互許終身。
崔漣今日想要求娶的,是姬柔。
而姬柔也萬想不到,當年那個與野狗爭食的少年。
竟會是淮南王世子。
「大娘子,無論如何,你我可否見一面再說話?」
崔漣在門外急切道。
姬柔面色愈發蒼白。
母親拍拍我的手:
「世子身份尊貴,又如此大張旗鼓,你不若......」
我搖頭。
「世子殿下,容姬昭健忘,實在記不得何時與『子鈺』結識。
」
「姬昭身為嫡長女,無意遠嫁。」
「世子請回吧。」
屋外在下雨。
細雨敲窗。
沙沙作響。
崔漣一時靜默。
我垂眸,喝茶。
覷見姬柔拽著手裡的帕子。
雙頰粉紅。
唇角剋制不住地上揚。
2.
離開茶室時,仍舊在下雨。
崔漣還沒離開。
站在細雨中,幾多失落,幾多迷惘。
青雀為我撐傘:
「娘子,你為何說不記得他了?」
「世子分明一表人才,又與娘子有淵源,若能成,豈不成就一段佳話?」
是啊。
上一世,我也是這麼想的。
霏霏細雨後,少年郎君一身清朗。
至誠的一個作揖。
我撐著傘,與他相見。
他抬眸。
一眼定終身。
婚後,我與他的確成了一段佳話。
崔漣寵妻。
淮南人人皆知,珍寶閣裡最昂貴的,不是做工繁複的首飾。
而是世子的畫作。
一月一幅,世子親自為世子妃設計。
如雲的貴女,永遠不會有人認不出世子妃。
因為世子妃袖口有蓮花。
每一件衣裳,世子親手繡上。
就連糕點鋪的老闆,都知道第一籠新品,送到淮南王府。
因為世子妃喜甜口。
老百姓甚至玩笑。
世子該改名,叫崔狸。
平日張牙舞爪,一到了世子妃面前。
就乖順如狸奴。
崔漣從不介意。
還真自稱「崔狸」,要我喚他「阿狸」。
「主人永遠不會拋棄狸奴。」
他蹭在我懷裡,真像一隻慵懶而饜足的狸奴,
「所以,昭昭也永遠不會拋棄阿狸,崔漣,是不是?」
3.
可最後,先拋棄我的人。
是崔漣。
其實那些年間,不是沒察覺到異常。
偶爾聊天,崔漣會突然冒出來一句:
「我知道,你從前提過。」
我提過?
何時提過?
我一臉茫然。
他便捏捏我的臉頰:「就知道你早忘了。
」
不再多提。
偶爾煮茶對詩,他會誇一句:
「你的進步倒是大。」
我何時還跟他對過詩?
不等我問,他又連連道:
「不不不,我們昭昭一直這麼厲害。」
離真相最近的那次,他抵著額看我寫字。
「昭昭,你何時再用你的江永女書給我寫封信?」
我蹙眉,放下筆:
「我不會江永女書,再者,我何時給你寫過信?」
崔漣一怔。
接著以拳掩唇,笑得肩膀顫抖。
「好好好,你不會江永女書。」
「也不曾給我寫過信。」
「我們姬家嫡長女,我淮南王府的世子妃,最是知禮守節,怎會輕易給外男寫信?」
我要再問。
他就過來親我。
低頭求饒:「好昭昭,我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他的確不曾再提過。
以至於事發時我久久沒能回神。
姬柔在大火中一聲聲哭訴。
說當年與崔漣通訊之人是她,定情人是她。
說他明明許她終身,為何娶她嫡姐,為何眼睜睜看她另嫁他人。
說她不甘。
說她恨。
「她為嫡,我為庶,我如何敢多說一個字?」
「可崔郎你呢?你竟由她欺騙!任她玩弄!」
「崔郎,你負我!你誤我啊!」
崔漣不顧一切往火中衝,只搶回一沓被燒至半截的書信。
那之後,一切都變了。
崔漣聲聲質問。
為何騙他。
為何不告訴他寫信人是姬柔。
為何已經搶走了他,還不肯給姬柔好好安排一樁婚事?
令她所嫁非人,含恨致死。
我說沒有。
沒有欺辱過她,沒有搶過她的人,更不知他二人通訊多年。
可活人哪說得過死人?
我記得最後一次見崔漣,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
我帶著我和他唯一的孩子去後院找他。
那時他已經是淮南王。
他的後院鶯鶯燕燕,養滿了姬柔的替身。
有的眉眼像她。
有的嗓音像她。
有的字型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