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昭_第2章 所有人都知道淮南王貪杯
所有人都知道淮南王貪杯。
喝多了,會抓著他的姬妾說「抱歉」。
只要應一句「我不怪你」,就能得一夜恩寵。
所以他子嗣頗豐。
其中最像姬柔的那個,最得他寵愛。
他要立他做世子。
那日我站在細雨中問他。
是否三年的如膠似漆,永遠比不過那一百零八封信的求而不得。
他怒而砸了手中酒盞:
「那是你騙來的!若知道與我通訊之人是姬柔,我不會娶你!」
「那當年的救命之恩呢?」
我問他:「你曾說過,若有機會,必報救命之恩。」
崔漣仰面大笑:
「救命之恩?」
「姬昭,事到如今,你還有臉說救命之恩?」
「當年救我的人若是你,姬柔如何識得我?如何與我通訊?」
我也想大笑。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我救他時輕紗遮面,姬柔就在我身後的馬車裡。
嫌他骯髒,半步都不肯踏出。
「姬昭。」崔漣恨極了,
「我曾以為你是雲間日,是天上月,卻原來,是腳底泥充日月明!」
我帶著慕兒回了別院。
安排了馬車、人手,將所有盤纏交給他。
讓他去找外祖父。
崔漣,沒救了。
「母親,你不走嗎?」慕兒問我。
我摸著他乖巧的面龐:「慕兒先走,母親身子好一些就走。」
可我知道,我走不了了。
經年的鬱積於心,早是負隅頑抗。
那晚我耳邊盡是「腳底泥」三個字。
吐出一口又一口鮮血。
我又何嘗不是曾以為他是山間雪,是心上人?
以為自己,是這世上頂幸運、頂頂幸福的女娘。
迷糊中又聽到沙沙雨聲。
不該的啊。
那年春日細雨,不該推開茶室那扇門。
不該撐起那把傘。
不該抬起那雙眸。
見玉郎,誤終身。
4.
「娘子,好像是三娘子過去了。」
青雀拉拉我的袖角。
我抬眸。
見姬柔撐著傘,替崔漣擋住雨絲。
郎情妾意,傘中相望。
「走罷。」
我轉身。
傍晚時,就有口風傳來。
世子不再堅持求娶大娘子了。
但少時承姬家一恩,仍想結兩姓之好。
母親將我叫過去,再次確認我的心意。
「淮南也算不得遠,淮南王世子風評頗佳,模樣更是萬里挑一。」
「你當真不見一見?」
我搖頭。
「那你的婚事......」母親蹙眉。
家中本就將我多留了兩年。
如今妹妹們都大了,眼見留不住了。
「辦詩會罷。」我握握母親的手,「廣陵亦不缺好兒郎。」
三日後,傳來訊息,世子欲娶三娘子姬柔。
只是嫡女變庶女,需得去家書一封。
父親有意攀交,自然留他暫住府上。
同日,母親發出帖子,邀各府郎君、娘子,入府賞花作詩。
又三日,青雀在我耳邊嘀嘀咕咕。
「聽說世子與老爺喝酒的時候說,想要把三娘子,記在夫人名下呢。」
姬柔的生母已死。
記在母親名下,即便只是名義上,那也是嫡女。
我看著手下各郎君的畫像。
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
崔漣,果真深愛姬柔呢。
再三日,我正換好衣裳,準備去詩會。
青雀匆匆來報:
「娘子,世子在外,求見娘子。」
5.
我止住簪花的手。
同住一府,未來還是我的妹婿。
遲早要見。
「奉茶,請他稍候。」
我取下發髻上簪好的花,又換了身素淨的衣裳。
才出去。
崔漣還是記憶中的清朗模樣。
手中拿著茶盞,唇角含著笑意。
全然不見最後那幾年的陰翳沉鬱。
我定了定神,走出屏風。
「世子,娘子來了。」青雀屈膝。
崔漣看過來。
笑容驀然僵住,眼神跟著頓住。
噼啪——
手中茶盞落地。
「世子,可燙著了?」青雀匆忙上前。
「無礙,無礙。」崔漣連忙起身,「是我失儀。」
手忙腳亂間,臉上甚至還有一抹粉紅。
突然想到上一世的初見。
他也是如此冒失。
我將傘遞給他時,他猶望著我,不知所措。
我只好把傘柄往他手中塞。
他握住了。
卻來一陣風。
油紙傘打了幾個滾,飛走了。
簷下的婢女們捂嘴笑。
他的臉上一抹紅。
那時我心下怦然。
竟可笑地以為,他也同我一樣,對眼前人,一見傾心。
「世子前來,所為何事?」我平靜地坐下。
崔漣臉上還有些赧然。
調整坐姿,遮住了身上的溼跡。
「此番前來,是......」
話到一半,卻又頓住。
「可是為姬柔記到我母親名下一事?」
崔漣眼神一黯:「正是。」
「此事母親自有定奪,我說不上話的。」
「不過母親向來寬厚,府中嫡庶一視同仁,世子大可放心。」
「內宅後院,世子是外男,還請快些回吧。」
我起身。
眼神示意青雀送客。
崔漣望著我,有些欲言又止。
我轉身。
崔漣不得不作一小揖。
恰在此時,院子裡傳來下人的叫喊。
「又下雨了!快!那幾盆蘭花!」
「那可是大娘子從青州帶回來的,養了三年了。」
「仔細點,別摔了!」
眼前驀然一暗。
崔漣擋住前路,緊緊扣住我的手腕:
「三年前,你去過青州?」
「崔郎!」姬柔的聲音傳來。
崔漣像被燙到似的,放開我的手。
「崔郎,你怎麼到長姐院中來了?」
姬柔語氣輕快。
步子卻急促。
三兩步到崔漣身邊,也不等他回答,嬌聲道:
「長姐今日詩會擇婿呢,可莫要誤了長姐的時辰。
」
朝他眨眨眼。
崔漣卻又愣住了。
眼神落在我臉上。
我垂眸,屈膝,離開。
6.
詩會果然遲到了。
好在女眷在屏風後。
母親點了點我的額頭。
我蹭到她身側,討好地拉拉她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