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熊燈_第3章 以前住哪裡
」
「以前住哪裡?」
她想了想:「樓上。」
「哪個房間?」
「有小熊燈的房間。」
我心口猛地一縮。
那是嬰兒房。
是我懷孕時親手佈置的。
牆紙是淺黃色的,床邊有一盞小熊夜燈。
買回來的那天,陸序還嫌它幼稚,晚上卻偷偷試了幾次開關,問我燈光會不會太亮。
我說不會。
小孩子怕黑。
有一盞燈陪著,夜裡醒來也不至於害怕。
陸聽晚當然不知道這些。
她只是燒得迷迷糊糊,努力回想:
「那個房間很軟,地上也是軟的。劉姨說,媽媽怕我摔疼,提前鋪了很久。」
心口被輕輕刺了一下。
「那你怎麼搬到這裡來了?」
陸聽晚低下頭,手指摳著布娃娃的衣角。
「我不記得了。」
她聲音很小。
「劉姨說,我很小的時候就搬出來了。」
「為什麼?」
她搖搖頭。
想了很久,才說:「爸爸不喜歡我進去。」
那時候陸聽晚還很小,小到記不住自己是怎麼搬出來的。
她只知道,那個房間不許她進。
我壓住心裡的不安,輕聲問:「爸爸為什麼不讓你進去?」
陸聽晚抱緊布娃娃。
「有一次,我偷偷跑進去。」
「我想拿小熊燈。」
「我晚上怕黑。」
她說得斷斷續續,像是已經很久沒有向人提起這件事。
「爸爸看見了,很生氣。」
「他說,那是媽媽留下來的東西,不許我碰。」
陸聽晚像怕我也生氣,急忙補充:「我沒有弄壞。」
「真的。」
「我只是摸了一下。」
她越解釋,聲音越輕。
「後來我就不去了。」
我站在床邊,忽然覺得那間嬰兒房變得很冷。
那明明是我為女兒佈置的房間。
每一張軟墊,每一盞小燈,每一個小玩偶,都是我想著她,一點點選回來的。
可陸序不許她進去。
在他眼裡,這不是孩子的房間。
是我留下來的遺物。
而她這個活著的孩子,反倒成了會破壞遺物的人。
我很久沒說話。
陸聽晚偷偷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安。
「媽媽,我真的沒有弄髒。」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知道。」
她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怔怔看著我。
我又問:「那知安呢?」
陸聽晚眨了眨眼。
她病得難受,反應慢了半拍。
「妹妹?」
「她什麼時候來的?」
陸聽晚想了一會兒。
「很後來。」
「我已經住這裡很久了。」
她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那時候我大概這麼高。」
「爸爸從外面抱她回來。」
「她穿著紅裙子,頭髮卷卷的,很漂亮。」
她說到這裡,眼裡有一點很淺的羨慕。
「大家都說,她長得像照片裡的媽媽。」
我的指尖微微發顫。
「你聽誰說的?」
「傭人阿姨說的。」
陸聽晚低下頭,小聲學著記憶裡大人的語氣:「像,太像了,簡直和太太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學完,又抬起眼,小心地看我。
「媽媽,我學得不像。」
我勉強扯了下唇角。
「沒關係。」
她這才繼續說:「爸爸那天抱了妹妹很久。」
「他以前不抱小孩的。」
「張姨說,先生終於願意往前看了。」
往前看。
我忽然很想笑。
陸聽晚還在低聲說:「妹妹來的時候,爸爸很高興。」
「他讓人給妹妹買了好多裙子。」
「還讓她去陽光房玩。」
我問:「你不能去嗎?」
她搖搖頭。
「我以前也不能去。」
我一頓。
陸聽晚怕我誤會,解釋得很急:「不是妹妹不讓我去。」
「妹妹有時候會偷偷給我糖。」
「她也想讓我進去玩。」
「但是爸爸不喜歡。」
她說著說著,又把臉埋低了些。
「爸爸看見我,就會不高興。
」
她替所有人的冷待找好了理由。
我慢慢問:「為什麼?」
陸聽晚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
她才輕聲說:「因為我長得不像媽媽。」
「張姨說,我更像爸爸。」
「爸爸不喜歡看見我。」
我的心口驟然一疼。
「他親口說過?」
陸聽晚不說話了。
她只是低頭摳著布娃娃身上的線頭。
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有一次,我發燒,劉姨抱我去找爸爸。」
「爸爸喝了酒。」
「他看了我很久。」
「然後說,為什麼偏偏活下來的是我。」
我想起產房裡,陸序握著我的手,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他說,夏夏,你放心,我會把我們的女兒照顧得很好。
原來他沒有。
他把我的死怪在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身上。
怪她哭,怪她活著,怪她長得不像我。
怪她佔了那間房,碰了那些我留下來的東西。
可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她甚至連自己為什麼被討厭,都只能從大人的隻言片語裡拼出來。
陸聽晚看我一直不說話,又開始不安。
她往被子裡縮了縮,小聲說:「媽媽,你是不是也不喜歡我?」
我猛地回過神。
「不是。」
她怔怔看著我。
我蹲在床邊,聲音輕得發顫:「我只是......有點難過。」
陸聽晚像是鬆了一口氣。
可她很快又努力笑了一下。
「你不要難過。」
「我已經習慣了。」
這句話比哭還讓我難受。
我想抱她。
可手指穿過她的肩,只碰到一片虛空。
陸聽晚看見了,卻沒有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娃娃往我這邊挪了挪。
「媽媽,你要抱小滿嗎?」
「它很乖。」
「晚上我怕黑的時候,都是它陪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我活著的時候,給女兒準備過很多很多東西。
柔軟的小毯子,帶鈴鐺的小兔子,能投出星星的夜燈,還有一櫃子沒拆吊牌的小裙子。
可我死後,我的女兒只剩下一個破舊的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