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燈之下_第8章 小學操場上掛着橫幅
小學操場上掛著橫幅,字寫得有點歪:
自己的山,自己也能守。
羅阿婆戴著老花鏡,在臺上念發言稿。
她不識幾個字,念得磕磕絆絆。
「以前一下大雨,我們就等幹部通知。幹部說走,我們才走。幹部沒來,我們就覺得沒事。」
「現在不一樣了。」
「我曉得看雨量筒,曉得看屋後裂縫,曉得廣播壞了要找誰修。」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我不懂啥子大科學。」
「但程老師說,警報不是嚇人,是給人留一條路。」
臺下掌聲響起來。
我站在旁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帶我去水文站。
那天也是這樣藍的天。
他指著水位尺問我:「見微,你知道為什麼尺子要插在水裡嗎?」
我說:「量水。」
他說:「不止。」
「它還告訴人,什麼時候該走。」
小時候我不懂。
現在懂了。
人這一生,也要給自己插一把尺。
愛到哪裡該停。
忍到哪裡該走。
別人把你的善良用成枷鎖時,你要知道,那不是善良,是危險水位。
結業儀式結束後,阿嵐跑來找我。
她皮膚曬得很深,眼睛亮得像山泉。
「程老師,我以後也想學計算機。」
「好啊。」
「我數學不太好。」
「可以學。」
「我家裡人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
我看著她。
「那你怎麼想?」
她咬了咬唇。
「我想讀。」
「那就讀。」
「可是他們會生氣。」
「讓他們生氣。」我說,「你的人生不是用來給別人順氣的。」
阿嵐怔住。
過了一會兒,她笑起來,用力點頭。
遠處,紀沉舟正站在樹蔭下等我。
他來雲渡做公益法律培訓,教當地人看合同、查賬目、留證據。
羅阿婆私下問我:「程老師,那個紀律師是不是你物件?」
我說:「不是。
」
羅阿婆意味深長:「哦,還不是。」
我差點被水嗆到。
紀沉舟走過來時,正好看見我咳得狼狽。
他遞給我一瓶水。
「慢點。」
我接過。
「羅阿婆說你看起來像壞人。」
他神色不變:「她昨天說我是好人。」
「今天改了。」
「為什麼?」
「她說好人不會天天穿白襯衫,太會裝。」
紀沉舟沉默兩秒。
「我明天換藍的。」
我笑得停不下來。
他看著我,眼裡也有很淺的笑。
傍晚,我們沿著河邊往回走。
雲渡的河比港城乾淨,水底石頭一顆顆看得清。
紀沉舟問:「之後回港城?」
「嗯,實驗室還有一堆事。」
「燈塔協議第二期呢?」
「會繼續。」
「你呢?」
我偏頭看他。
「我怎麼?」
他停頓了一下。
「會不會覺得累?」
我認真想了想。
「會。」
他沒有接那種漂亮話,比如「你已經很棒了」。
他只是說:「累的時候,可以休息。」
我笑:「紀律師,你這句話很像廢話。」
「但你經常忘。」
我慢慢收了笑。
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
是活著的氣味。
我說:「以前我不敢休息。」
「怕一停下來,就發現自己其實很難過。」
紀沉舟安靜地聽著。
我繼續說:「現在好像可以了。」
「因為難過也沒什麼。」
「難過不會淹死人。」
「委屈才會。」
他看著我。
天邊最後一片晚霞落在他眼鏡邊緣,像一粒小小的火。
他說:「程見微,你很會總結。」
「職業病。」
「那你給過去七年也總結一下?」
我望向遠處的山。
群山在暮色裡沉靜起伏,像一封沒有拆開的長信。
過了很久,我說:
「愛過,錯過,醒過。」
「然後呢?」
我笑了。
「然後,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