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燈之下_第4章 我同意了
我同意了。
律師是周家安排的。
那天檔案很多,我簽了十幾處名字。
他們大概以為,只要把簽名頁調換,就能做成一份新協議。
紀沉舟問:「你當時發現了?」
「沒有。」
他抬眼。
我從包裡取出一支鋼筆。
筆身是暗藍色,很舊,筆帽上有一道磕痕。
「這是我爸的筆。」
「三年前開始,我所有重要檔案都用它籤。」
「墨水是他留下的舊配方,裡面加了極微量熒光示蹤劑。」
紀沉舟看著我。
我補充:「我不是變態。」
他推了推眼鏡:「我沒這麼說。」
「我只是從小看我爸做水文記錄。他說,記錄這種東西,要防水、防火、防人心。」
我把鋼筆放在桌上。
「婚前財產協議的簽名頁,背面有騎縫壓痕,還有公證處掃描件。」
「他們拿去拼備忘錄,紙張年份、壓痕位置、墨水氧化程度都對不上。」
紀沉舟沉默兩秒。
「程小姐。」
「嗯?」
「你不適合談戀愛。」
「為什麼?」
「容易把對方送進去。」
我認真想了想。
「那說明對方本來就該進去。」
紀沉舟笑了一下。
很淺,像雨停前雲層裂開的一線光。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毀掉周敘白的,不是那場釋出會。
而是半年之前的一次事故覆盤。
青崖縣大雨,一處山路塌方,三輛車被埋,死了兩個人。
當時當地試用了澄海科技的「山火種」系統。
系統沒有報警。
新聞出來後,我一眼就覺得不對。
那片山體屬於紅砂岩結構,土壤含水到一定閾值後極易滑坡。
按照我做「霧燈」的模型,至少提前四十分鐘會有黃色預警。
可澄海科技的覆盤報告寫著:
極端天氣不可抗力,模型未觸發風險閾值。
我開始查「山火種」。
查到第三週,我在一個離職工程師匿名發來的壓縮包裡,看到了熟悉的程式碼結構。
變數名改得亂七八糟。
註釋刪了。
但核心模型的骨架還在。
像一個被人剝掉衣服、打斷手腳、硬塞進陌生殼子裡的孩子。
更可怕的是,他們為了減少「誤報率」,刪掉了我原始模型裡的保守警戒層。
模型寧可多報三次,也不能漏報一次。
因為山洪不是廣告彈窗。
不是關掉提醒,生活就會安靜。
一旦漏報,是人命。
我那天坐在電腦前,手腳冰冷。
周敘白回來時,帶了一束花。
他問:「怎麼了?」
我看著他,忽然問:「如果一個系統為了透過驗收,故意調高報警閾值,導致山體滑坡前沒報,你覺得算什麼?」
04
他把花插進瓶子裡。
「要看具體情況。」
「如果死了人呢?」
他動作頓了一下。
「見微,技術系統沒有絕對安全。你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開發者。」
那一刻,我知道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一部分。
我沒有吵。
沒有摔花瓶。
沒有問他為什麼。
我只是從第二天開始,搬空了他電腦裡能碰到的所有公開材料副本,備份了我們的聊天記錄,聯絡離職工程師,找紀沉舟諮詢。
我不怕愛錯人。
愛錯人沒什麼丟臉的。
丟臉的是明知道錯了,還為了不承認自己輸過,就繼續把命運押在爛賬上。
我父親死後,母親曾經告訴我:
「見微,傷心的時候不要做決定。」
我記住了後半句:
清醒的時候,一定要做決定。
開庭前一週,周敘白約我見面。
地點在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館。
我本來不想去。
紀沉舟說:「可以去。」
我問:「你不是律師嗎?不勸我避免私下接觸?」
他說:「對方既然約你,大機率要提出和解。聽聽籌碼。」
「萬一他打感情牌呢?」
紀沉舟把錄音筆放進我包裡。
「那更要聽。」
茶館在老城區,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樹。
夏天枝葉茂密,雨水落上去,有一種清苦的香。
周敘白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瘦了些,下頜線更鋒利,眼底有紅血絲。
桌上點了我以前喜歡的桂花烏龍。
我坐下後,沒有碰。
他看著我:「見微,我們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我說:「從你偷程式碼開始,就已經到這一步了。」
他苦笑:「你還是這麼會把話說死。」
我沒接。
他沉默片刻,拿出一份檔案。
「這是新的和解方案。」
我翻開。
澄海科技願意支付賠償金八千萬。
給我百分之三的上市前股份。
霧燈與山火種合併,由我擔任聯合實驗室負責人。
條件是,我撤訴,公開承認之前存在誤會,繼續履行婚約。
最後四個字,真是重頭戲。
我把檔案合上。
「周敘白,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要和你結婚?」
他怔了一下。
我說:「不是因為你有錢。」
「也不是因為你母親終於勉強接受我。」
「是因為我以為,我們在做同一件事。」
「我以為你知道,霧燈是給山裡人用的,不是給資本市場講故事的。」
他眼神動了動。
「我當然知道。」
「你不知道。」我說,「你知道的是,這件事聽起來很好。」
周敘白臉色白了白。
窗外雨聲漸密。
他忽然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避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見微,我承認我做錯了。但人都會犯錯。
我們七年感情,你真的一點餘地都不留?」
我看著他。
「你犯錯了嗎?」
「什麼?」
「犯錯是忘記帶傘,是會議遲到,是說錯一句話。」
「你做的是偷竊、造假、把救命系統改成上市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