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燈之下_第1章 發布會那天
釋出會那天,周敘白當著三百家媒體的面,替我宣佈了一件事。
他說:「我未婚妻程見微女士,願意將她名下的『霧燈』山洪預警演算法,無償捐贈給清棠公益基金會。未來,它會服務更多山區孩子。」
全場掌聲響起來。
我坐在第一排,裙襬鋪在膝上,像一截被放錯地方的雪。
大螢幕上是我的照片。
照片旁邊是我的名字。
名字下面有一行金色小字:大愛無聲,科技向善。
周敘白轉頭看我。
他眼神溫柔,帶著一點篤定,像已經替我想好了所有體面的話。
「見微,」他把話筒遞過來,「說兩句吧。」
那一刻,臺下的閃光燈亮得像暴雨前的電光。
我接過話筒。
我聽見自己平靜地說:
「我不同意。」
01
掌聲斷了。
整個釋出廳安靜得只剩空調口的風聲。
周敘白的笑僵在臉上。
坐在臺側的葉清棠,也就是清棠公益基金會的創始人,眼眶瞬間紅了。她穿一條月白色長裙,細瘦,溫柔,像一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花。
她低聲說:「見微,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這句話說得太漂亮了。
沒有指責,沒有憤怒,甚至還帶著自省。
於是所有鏡頭都轉向我。
他們等著拍一個冷血女人的醜態。
我把話筒握穩。
「葉小姐,你做得好不好,和我是否同意捐贈沒有關係。」
我抬頭,看向大螢幕上那句「大愛無聲」。
「第一,『霧燈』演算法不是婚禮伴手禮,不是誰在釋出會上說一句願意,就可以被拿走的東西。」
「第二,我從未簽署任何捐贈協議。」
「第三,我確實會讓它進入公共救援系統,但不是交給一家剛成立七個月、財報不公開、供應商和北岸集團高度重合的私人基金會。
」
會場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周敘白臉色變了。
他壓低聲音:「見微,別鬧。」
我看著他。
這個人和我相識七年。
他知道我熬夜寫程式碼時習慣咬左手虎口,知道我下雨天會頭疼,知道我父親死在山洪裡,所以我這輩子最恨有人拿預警系統做生意。
可他依然站在臺上,替我宣佈,我願意。
他甚至不覺得需要提前問我一句。
我對他說:「周敘白,我不是在鬧。」
「我是在正式通知你們。」
「盜用我的名字,偽造我的意願,試圖轉移我的智慧財產權。」
「這件事,我會追究到底。」
一片死寂裡,我把話筒放回桌上。
然後轉身離場。
門推開的瞬間,外面下起了雨。
港城的梅雨季來得很早,雲層低低壓著玻璃穹頂,雨線像千萬根細針,紮在城市滾燙的臉上。
我剛走出會展中心,手機就震了起來。
周敘白打來的。
我沒接。
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
我關機。
黑色商務車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半截,裡面坐著一個男人,白襯衫,冷灰色領帶,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
他看了一眼我身後的騷亂。
「程小姐,比預計提前了三分鐘。」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溼掉的髮尾攏到肩後。
「他們比我想象中更蠢。」
男人遞來一份檔案。
「公證處和智慧財產權代理所都已經約好了。釋出會現場的全程錄屏,也儲存了三份。」
我翻開檔案。
封面上寫著:程見微訴周敘白、澄海科技、清棠公益基金會智慧財產權侵權及名譽侵權案證據目錄。
我合上檔案。
「紀沉舟。」
「嗯?」
「今天之後,他們會說我不近人情,說我毀掉公益,說我為了錢連山區孩子都不管。
」
紀沉舟看向我,神色很淡:「你怕嗎?」
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淌,外面的會展中心燈火通明,像一隻巨大的透明魚缸。
我說:「我父親死那年,整座山都在喊救命。喊到最後,只有雨聲回答。」
「我做『霧燈』,不是為了讓任何人喜歡我。」
「我是為了不再有人死在沉默裡。」
車子駛入雨幕。
身後,是周敘白遲來的第五通電話。
我看了一眼,直接結束通話。
我第一次見周敘白,是在十九歲那年的夏天。
南川暴雨,山洪沖毀了兩座橋。
我父親程遠山是當地水文站最後一個撤離的人。
他把預警簡訊一條條發出去,自己卻被困在站房裡。
後來救援隊找到他時,他的手還按在老式電臺上,指甲縫裡全是泥。
我母親從殯儀館回來,一夜白了頭。
她沒哭,只把父親的舊筆記本遞給我。
筆記本被水泡得發脹,紙頁邊緣捲起,像被火舌舔過。
第一頁寫著一句話:
山不會刀人,遲到的訊息會。
我後來去了港城讀書,學計算機,又輔修水文模型。
別人寫遊戲,寫推薦演算法,寫金融套利。
我寫雨。
雨落在屋簷上的聲音,雨打在水泥地上的反彈,雨灌進排水渠時的濁響,雨在山谷裡被風撕開的回聲。
我把它們拆成資料,塞進模型。
那時候沒有人看好我。
教授說:「程見微,你這個方向太窄,商業化空間不大。」
同學說:「預警系統早就有了,你一個學生能做出什麼?」
只有周敘白說:「我相信你。」
他那時還不是北岸集團的繼承人,只是一個跑創業比賽的研究生,穿洗得發白的襯衫,在圖書館幫我搬伺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