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燈之下_第6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得眉頭皺起來。
「沒放糖?」
「你說過,熬夜時喝甜的會手抖。」
我愣了愣。
這句話,我只是某天隨口說過。
紀沉舟已經轉身去看窗外的雨。
他不邀功,也不解釋。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一種很安靜的可靠。
不是把你捧在手心裡。
而是記得你要什麼,不替你決定什麼。
傍晚,周敘白來了工作室。
他被攔在門外。
前臺小姑娘進來問我要不要見。
我想了想,說:「讓他進來。」
周敘白進門時,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他眼底烏青,下巴冒出胡茬。
「青崖那邊的事故調查組來了。」他說。
我點頭:「應該的。」
他看著我,聲音乾澀:「山火種的閾值調整,不是我親自下的命令。」
我抬眼。
「但你知道。」
他臉上血色盡失。
「敘白。」
我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叫他。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他眼神微微亮了一瞬。
也許他以為我要心軟。
我接著說:「或者說,你以前只是還沒機會這樣。」
那點光滅了。
他喉結滾了滾:「見微,我真的後悔了。」
「嗯。」
「我昨晚看著塌方影片,想到如果真的死人......」
他說不下去。
我替他說完:「你會害怕。」
他點頭。
我說:「周敘白,你不是後悔傷害我。」
「你是後悔事情真的鬧大了。」
他猛地抬頭:「不是!」
我很平靜。
「如果昨晚沒塌方,如果我的紅色預警最後是『虛驚一場』,你今天會不會讓公關部繼續說我製造恐慌?」
他張了張嘴。
沒有答。
答案已經在沉默裡。
他眼眶紅了:「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看著他。
窗外雨後初晴,天邊壓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回不去。」
「水不走回頭路。
」
他站了很久。
最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戒指盒,放在桌上。
「本來想在婚禮上給你。」
我沒碰。
「帶走。」
他聲音很輕:「見微......」
「帶走。」我重複,「我不收遲到的東西。」
周敘白終於離開。
門關上後,前臺小姑娘悄悄探頭。
「程工,你沒事吧?」
我笑了笑:「沒事。」
她鬆了口氣,又小聲說:「剛剛你好帥。」
我問:「哪裡帥?」
她想了半天,認真說:「就是那種......不把自己交出去的帥。」
我怔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是啊。
人這輩子,最要緊的就是不要把自己交出去。
不要交給愛情。
不要交給體面。
不要交給別人的期待。
你的名字、你的手、你的路,都該攥在自己掌心裡。
庭審那天,旁聽席坐滿了人。
葉清棠也來了。
她穿黑色套裝,妝容很淡,看起來憔悴許多。
她的律師主張,清棠基金會並不知曉澄海科技與我的權屬糾紛,只是善意接受合作。
紀沉舟問她:「葉小姐,基金會採購的第一批裝置供應商,是不是北岸智控?」
葉清棠說:「是。」
「北岸智控的實際控制人,是不是周敘白的表弟?」
「我不清楚。」
「採購合同是否經過公開招標?」
「公益專案時間緊急,所以採用定向採購。」
「報價是否高於市場均價三至四倍?」
「山區部署情況複雜,不能簡單比較。」
紀沉舟翻過一頁材料。
「葉小姐,你在釋出會上稱,程見微女士主動聯絡你,表達捐贈意願。請問你們第一次單獨見面是什麼時候?」
葉清棠頓住。
「今年三月。」
「地點?」
「北岸集團會所。」
「同行人員?」
她沉默。
紀沉舟替她回答:「周敘白,周敘白母親,北岸集團法務總監,以及澄海科技副總裁。
」
「所謂單獨見面,並不存在。」
法庭裡很安靜。
紀沉舟繼續問:「會議紀要顯示,程見微女士當場明確表示,公益部署必須滿足三個條件:一,技術授權邊界清晰;二,採購價格公開;三,資料不得用於商業訓練。你是否記得?」
葉清棠臉白了。
「時間太久,我不記得了。」
紀沉舟點點頭。
「那我幫你回憶。」
他提交了一段錄音。
錄音裡,我的聲音很清楚。
我說:「霧燈可以給山區免費用,但不能變成澄海科技的資料入口。」
周敘白母親冷笑:「程小姐,你一個小姑娘,不要把人心想得太壞。」
接著是葉清棠溫溫柔柔的聲音:
「見微姐,你是不是對敘白有什麼誤會?敘白很想幫你完成父親遺願。」
錄音放到這裡,我聽見旁聽席一陣輕微吸氣。
父親遺願。
06
他們真的很會挑詞。
把我最疼的地方拿出來,包裝成他們的勸降書。
紀沉舟問:「葉小姐,這段錄音裡,程見微女士有表達過捐贈給清棠基金會的意願嗎?」
葉清棠嘴唇發白。
「沒有。」
「她是否明確提出反對澄海科技將霧燈資料用於商業訓練?」
「......是。」
「那麼釋出會上,你為什麼預設周敘白先生以她的名義宣佈捐贈?」
葉清棠抬頭看我。
她眼裡有淚。
「我只是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我看著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母親帶我去親戚家。
有個阿姨勸她再嫁,說女人不能一個人帶孩子。
母親沒答應。
那阿姨嘆氣,說:「我也是為你好。」
後來我才知道,這世上很多傷害,都喜歡披一件「為你好」的外衣。
公益是。
愛情也是。
紀沉舟合上材料。
「法官閣下,我方認為,善意不能替代授權,眼淚不能替代賬本。」
庭上靜了幾秒。
我低下頭,差點笑出來。
這句話聽著像我寫的。
庭審持續了六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