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燈之下_第7章 澄海科技拿不出獨立研發記錄
澄海科技拿不出獨立研發記錄。
所謂備忘錄被司法鑑定為拼接檔案。
「山火種」系統程式碼中,保留了霧燈早期模型特有的錯誤修正標記。
那個標記叫:YS-0617。
雨聲,六月十七。
我父親遇難那天。
我設定它時,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那不是功能。
那是墓碑。
周敘白坐在被告席上,聽見鑒定人讀出這串標記時,終於低下了頭。
我沒有看他。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
法院外的法國梧桐被雨洗得很綠。
樹葉一片片貼著玻璃,像沉默的證人。
判決下來,是兩個月後。
澄海科技停止侵權,公開道歉,賠償經濟損失及名譽損害。
「山火種」系統被暫停使用,相關事故移交調查。
清棠公益基金會接受審計,葉清棠辭任理事長。
周敘白不再擔任澄海科技 CEO。
判決書送到工作室那天,大家買了蛋糕。
前臺小姑娘在蛋糕上插了一塊巧克力牌。
上面寫:恭喜程工拿回程工。
這句話不太通順。
但我喜歡。
晚上,我一個人回了趟南川。
父親的墓在半山腰。
墓碑前長了些雜草,我蹲下去一根根拔。
山裡空氣潮溼,遠處有溪水聲。
我把判決書影印件燒給他。
紙灰飛起來,被山風一吹,像一群小小的白鳥。
「爸。」
我說。
「霧燈沒有被偷走。」
「也沒有被我賣掉。」
「我把它送去該去的地方了。」
山風吹過鬆林。
松針簌簌響,像有人在很遠處輕輕應了一聲。
我坐在墓前,給母親打影片。
母親在家包餃子,螢幕晃來晃去。
她問:「看過你爸了?」
「嗯。」
「哭了嗎?」
「沒有。」
母親笑:「那回來吃飯。」
我說:「媽,我可能要去雲渡待半年。
」
她手上動作停了停。
「做什麼?」
「燈塔協議。」
這是我和三省應急部門、幾所高校、幾個公益組織共同發起的新專案。
霧燈核心預警模組免費開放給縣級應急系統。
所有部署採購公開招標。
所有資料歸屬當地公共部門。
商業公司可以參與運維,但不能獨佔模型,不能拿災害資料訓練商業產品。
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培訓當地志願者。
尤其是村裡的女性。
因為山洪來臨時,最先發現水井渾濁、後院滲水、牲口異常的,往往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看大屏的人。
是早起燒飯的母親。
是放學接孫子的奶奶。
是下雨天還要去菜地看一眼的嬸嬸。
她們不是「被救援物件」。
她們可以成為預警網路里最敏銳的眼睛。
母親聽完,沉默很久。
我以為她會擔心。
結果她說:「去吧。」
「你爸那時候,要是有這麼多雙眼睛,也許就回來了。」
我鼻尖一酸。
「媽。」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硬了?」
母親把一個餃子捏好,放在案板上。
「硬點好。」
她說。
「軟柿子才總有人捏。」
我再次見到周敘白,是在南川老橋邊。
那天我剛結束一場志願者培訓。
暮色落在河面上,水流很緩,像一條被磨舊的銀帶。
周敘白站在橋頭,手裡拿著一把黑傘。
他瘦了很多,穿一件簡單的灰色外套,看起來不像那個意氣風發的周總了。
我停下腳步。
他說:「我等了你很久。」
我看了眼天。
「沒下雨。」
他苦笑:「只是習慣帶著。」
以前我們剛認識時,他總忘帶傘。
每次都是我把傘塞給他。
後來他開始隨身帶傘。
我還為此高興過,覺得一個人願意為你改變生活習慣,是很浪漫的事。
現在想想,也許那只是我太容易獎勵別人。
別人學會一件本該會的事,我就替他鼓掌。
周敘白走近些。
「我今天不是來求你回頭的。」
我點頭:「那就好。」
他喉結滾了滾。
「我是來道歉的。」
我沒說話。
他說:「對不起,見微。」
「為偷程式碼,為釋出會,為青崖事故,也為這幾年......我總覺得你會站在我這邊。」
「後來我才明白,我從來沒認真問過,你是哪一邊。」
河風吹起我的髮尾。
我看著水面。
「我站在人命那邊。」
他低聲說:「我知道了。」
我說:「知道得有點晚。」
他眼眶紅了,但這次沒有再試圖用眼淚留住我。
「以後有需要澄海賠償配合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聯絡法務。」他說,「我已經退出公司管理層了。」
「嗯。」
「還有......」他把一隻舊盒子遞給我。
「這是你以前放在我那裡的東西。」
我開啟。
裡面是幾張舊照片,一枚青年工程師獎的備用徽章,還有我父親那本水泡過的筆記本影印件。
我把盒子接過來。
「謝謝。」
周敘白看著我。
「見微,你以後會幸福嗎?」
這問題挺奇怪。
好像幸福是別人發給我的一張證書。
我想了想,說:「我現在就在。」
他怔住。
我合上盒子。
「周敘白,我以前總以為,幸福是有人愛我、選我、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後來發現不是。」
「幸福是我不再背叛自己。」
橋下水聲很輕。
07
他沒有再說話。
我從他身邊走過。
走到橋中央時,天邊忽然落下一點小雨。
很細,像灰色絲線。
我沒有回頭。
包裡有雨衣。
這次,我不用等任何人的傘。
半年後,雲渡的第一批「燈塔員」結業。
三十七個人。
二十九個女性。
最大的是六十四歲的羅阿婆,最小的是剛滿十九歲的苗寨姑娘阿嵐。
結業那天,天空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