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燈之下_第5章 周敘白
」
「周敘白,不要把犯罪說得像粗心。」
他的嘴唇抿緊。
良久,他說:「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愛過我?」
真熟悉。
事情敗露後,有些人第一反應不是承擔責任。
是把審判臺搬進感情裡。
我低頭,終於端起那杯桂花烏龍。
茶已經冷了,香氣浮在表面,很薄。
「愛過。」
我說。
「所以發現你爛的時候,我也疼過。」
周敘白眼眶紅了。
他啞聲說:「那為什麼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把茶杯放下。
「因為我疼過,不代表我要一直疼。」
我站起身。
「還有,別再拿七年說事。」
「七年不是免罪金牌。」
「它只是提醒我,我浪費得夠久了。」
青崖縣第二次出事,是在開庭前三天。
颱風「鯨落」臨近南海,外圍水汽捲上來,南川、青崖、雲渡三地暴雨預警連發。
那天凌晨一點,我接到雲渡應急辦電話。
「程工,我們這邊霧燈試點點位連續報橙色,但市裡統一平臺還是黃色。你能不能再確認一下?」
我從床上坐起來,開啟電腦。
螢幕上的雨量曲線像一條突然豎起脊背的蛇。
上游三處監測點資料異常。
土壤含水率逼近臨界值。
更糟的是,山谷回聲資料裡出現了低頻悶響。
那不是雷。
是山體內部細小斷裂被雨水擠壓後的聲音。
我立刻撥通紀沉舟電話。
他接得很快,聲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一點。
「怎麼了?」
「雲渡可能有滑坡。」
「需要我做什麼?」
「聯絡媒體不現實,聯絡省應急那邊,讓他們幫我確認排程許可權。還有,儲存所有通訊記錄。」
紀沉舟說:「好。」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不睡覺。
也沒有說你別急。
有時候,最好的陪伴不是把你按回床上,而是在你要衝進風雨時,把燈開啟。
凌晨兩點半,雲渡三號點位升級紅色。
但市級平臺依舊顯示黃色。
原因很快查明。
澄海科技參與維護的統一平臺接入了「山火種」的修正模型。
模型判定:歷史誤報區域,風險等級下調。
我盯著這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誤報區域。
多漂亮的詞。
雨沒衝下來之前,所有預警都像誤報。
人沒死之前,所有危險都像多慮。
凌晨三點,我把完整報告發給雲渡應急辦、省應急廳、當地氣象臺,以及紀沉舟。
報告最後一行,我寫:
建議立即組織青石溝、落馬坡、舊橋村三地夜間轉移,寧可擾民,不可等災。
三點十二分,周敘白的電話打進來。
我接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程見微,你不要亂髮預警。」
「亂?」
「市級平臺有統一判斷,你越級傳送紅色風險報告,萬一沒出事,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我看著螢幕上的資料。
「三號點位已經紅了。」
「山火種判斷只是黃色。」
「山火種刪了保守警戒層。」我說,「你比誰都清楚。」
電話那頭安靜一瞬。
再開口時,他聲音冷了:「現在不是你證明自己的時候。」
「不是證明我。」
我說。
「是救人。」
周敘白像是終於失去耐心。
「你知不知道青石溝夜間轉移要動多少人?老人、小孩、病人,一旦混亂出事,誰負責?」
我說:「我負責。」
他愣住。
我重複了一遍:「報告是我籤的,模型是我做的,建議是我給的。」
「出問題,我負責。」
那邊久久沒有聲音。
我結束通話電話。
凌晨三點四十,省應急廳透過排程建議。
三點五十,青石溝村口廣播響起。
05
我連線現場志願者。
螢幕晃得厲害。
雨水打在鏡頭上,村路變成渾黃的溪流。
有人罵罵咧咧,說大半夜折騰人。
有人抱著孩子,披著塑膠雨衣往小學操場走。
一個老太太不肯走,說家裡雞還沒關。
村幹部急得嗓子都啞了。
我隔著螢幕說:「阿婆,雞比人會躲雨。人要先走。」
旁邊一個年輕女志願者笑了一聲,扶著老太太往外走。
四點二十,舊橋村最後一戶撤離完成。
四點三十七分,青石溝北坡塌了。
監控畫面裡,整片山像一頭突然翻身的巨獸,泥石裹著樹、石塊、斷裂的電線杆轟然壓下。
村口那條路,瞬間消失。
所有人都沉默了。
螢幕另一端,有孩子被嚇哭。
我坐在電腦前,手指發麻。
過了很久,雲渡應急辦主任的聲音傳來。
他說:「程工,三地轉移一千二百六十四人,目前零傷亡。」
零傷亡。
我閉上眼。
那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又重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想起父親筆記本上那句被水泡開的字。
山不會刀人。
遲到的訊息會。
這一次,訊息沒有遲到。
天亮後,輿論徹底反轉。
昨晚撤離的影片被傳上網。
青石溝塌方前後的對比圖,像一記響亮耳光,扇在所有質疑我的人臉上。
「救了一千多人,這還叫冷血?」
「所以澄海那個系統為什麼沒報紅?」
「程見微不是拒絕公益,她是拒絕有人拿公益發財吧。」
「我為之前罵她道歉。」
道歉很多。
可我沒時間看。
我忙著給雲渡後續風險點做覆盤,又和三省應急部門開緊急會。
直到下午,紀沉舟把一杯熱咖啡放到我手邊。
「喝一點。」
我揉了揉眼睛:「我不困。
」
「你已經二十八個小時沒睡了。」
「你怎麼知道?」
「你凌晨一點給我打電話時,聲音還像人。」他說,「現在像一份會自己說話的技術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