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徒下界_第6章 這玉階

這玉階，這山門，這鐘聲她都熟悉。

破碎畫面裡，有雙大手牽著她的小手。

一級一級往上走。

可那張臉始終籠在濃霧裡，只有背影。

謝尋把黑鐵劍匣從老黃背上卸下來。

「師姐，我先上，還是你們先來?」

他活動著手腕。

「急什麼，讓人家把儀式走完。」

九聲鐘鳴，餘音終於散盡。

山頂山門前，顧餘音與裴長瀾並肩而立，接受四方朝賀。

她一身劍宗嫡傳的深紫衣裙，襯得肌膚勝雪，通身氣派。

「開始吧。」我說。

裴九的指尖泛起淡青色的光。

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印訣。

玉階上，那盆劍蘭的光桿頂端綻開一朵漆黑的花。

花瓣猛然張開，花蕊中心噴出霧氣順著山風飄散。

最先遭殃的是那對拉車的金色鳳凰。

淒厲的哀鳴撕破喜樂，鳳凰金燦燦的羽毛瞬間黯淡。

歪歪扭扭地從半空栽下，撞翻了路邊的石燈籠。

緊接著是引路的鸞鳥，瘋了似的在人群裡橫衝直撞。

場面瞬間大亂。

各宗門帶來的靈寵坐騎，東倒西歪。

我身後，老黃重重地打了個響鼻。

它只是站在那裡，四蹄穩穩踩著泥土。

麒麟真靈之氣四散，讓在場血統駁雜的後天靈獸魂飛天外。

「誰敢在劍宗門前放肆!」

劍芒沖天而起，一道人影御劍而來。

正是滄瀾劍宗宗主，宋天鈞。

宋玄霜的記憶在這一刻轟然倒塌了大半。

那張模糊了百年的臉，驟然清晰。

是他。

劍眉星目，頜骨削薄。

鬢角已染微霜，周身劍氣凜冽如寒冬。

「父親。」

這兩個字在她記憶的深淵裡無聲吶喊。

我的天眼在劇烈情緒衝擊下，幾乎失控運轉。

視野裡，我與宋天鈞之間，令人心悸的因果線顯現。

純黑色，翻湧著冰冷與絕望。

「宋搖光。」他竟知道我改了名。

「你瘋了?」

我絲毫不懼，揚起嘴角:

「宋宗主好大的威風，貴宗雙修大典，喜氣盈門，我天問宗發喪掛白，師父新墳未乾。」

「他墳頭缺塊好石碑，我看滄瀾劍宗這守山的萬年玄鐵石很不錯，就是塊頭太大，只好勞我們自己動手劈一劈。」

「放肆!」他身後，已有劍宗長老怒斥。

「是放肆。」

我盯著他身後那片華美人群。

「但真正放肆的另有其人。顧餘音，躲夠了?出來。」

09

顧餘音身子一顫，從人群后面挪了出來。

她那身華美的深紫衣裙沾了灰，珠翠歪斜。

我一步步走到鼎劍閣大殿正中。

方才還喧鬧如市集的大殿，此刻落針可聞。

十二峰主的高臺之上，眾人目光如劍。

宋天鈞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擅闖大典，擾亂秩序，就是為與你師妹對質?」

「不是對質，是審判。」

我糾正他，從懷裡掏出第一樣東西。

「此乃留影石，請諸位一觀，我師父楚暮山，臨終前最後見到的人是誰。」

指尖靈力注入，石頭表面泛起漣漪。

光幕在大殿中央展開，正是那間陋室。

師父躺在床上，氣息奄奄。

門被推開，顧餘音設下了三重禁制走了進來。

徑直走向床頭櫃，拿起了那株並蒂蓮。

光幕裡的她，沒有看床榻上的師父一眼。

「餘音......」

師父朝她的方向抬了抬手。

她沒有回頭。

「餘音啊......」他又喚了一聲，帶著希冀。

她依舊沒有回頭，甚至腳步更快，走了出去。

我掏出第二件東西，一枚傳音符。

「陸道長的話，請諸位聽真。

」

「顧餘音的三種禁制屬實厲害，老道奮力破解但還是遲來一步，救命的延禧丹被那個逆徒盜走了。」

此時，崑崙掌門站起身，面有愧色:

「三日前，顧餘音小友將延禧丹獻予我派，欲換崑崙天池秘境一個名額。她言此丹乃秘境偶得。」

「老夫......實不認識這天問宗的仙印，便收下了。若非今日親耳所聞，尚不知此丹竟有這般來歷。」

我將玉匣往前一推。

「延禧丹換天池名額，並蒂蓮換劍宗親傳身份，拿我師父的命換裴長瀾的命。」

「你每一步都走得絕妙，你不是沒有能力救師父，顧餘音，你是不想救。」

「因為救他，對你沒有半分好處。我說得對不對?」

她終於撐不住，跪倒在地。

「我沒有!我只是想證明給師父看!證明他撿回來的徒弟不是廢物!我想讓他看看，我顧餘音也能走到很高的地方!」

「我沒有錯!修仙界本就是能者居之，天材地寶，有德有能者方能執掌!有什麼錯!」

她猛地抬頭，掃過四周那些修為高深的宗門大能:

「在座的各位前輩!捫心自問，若是你們，會為一個註定無望的廢人，捨棄唾手可得的機緣和前程嗎?」

「說完了?」我等了片刻才開口。

「你的意思是，誰修為高，誰潛力大，誰就該活，剩下的人都該死嗎?」

我蹲下身，與癱坐在地的她平視。

「師父從來沒有覺得你是廢物。他偏心的一直是你。給我留的是灶臺上涼掉的糖糕，給你留的是藏在櫃子裡還熱乎的雞腿。」

「給我攢了二十年，嫁妝攢出三顆下品靈石，給你買那身不頂餓不抗凍的漂亮衣裳，花了整整一顆中品靈石。

」

「我不計較，因為我認他是師父，他樂意對誰好，是他的自由。可你呢，顧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