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徒下界_第5章 我去找顧餘音時
我去找顧餘音時,她正在後山竹林練劍。
霽月劍法第三層,劍氣如霜,一片竹葉齊根斷開。
她進步確實快,築基初期轉眼到築基巔峰。
放在哪裡都稱得上一句天才。
「大師姐,你怎麼來了?」
我開門見山:「你的延禧丹,還有嗎?」
「延禧丹?」
她微微一怔,隨即露出那副慣常的可憐神情。
「我早就服用啦,自小心脈不全,師父把丹藥給我,我自然是要吃的,拖不得。」
我開了天眼。
她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白色霧氣,清冽如雪。
色澤濃郁,氣味不對。
「你最近服用過。」我盯著她。
「我沒有。」她下意識反駁。
「延禧丹藥性溫厚綿長,服用後三個月,體香不散。你現在渾身都是延禧丹的味道。」
她的表情終於變了。
那層怯生生的的外殼裂開縫隙。
她慢慢抬起下巴,看向我的眼神變了。
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怯懦褪得乾乾淨淨。
「大師姐,丹藥是我的,我有權決定怎麼用。你何必為了一個築基修士,這樣拼命?」
「他的傷是治不好的,心脈碎裂,就算有延禧丹,也不過是續個一年半載的命。與其浪費丹藥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不如用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我出離了憤怒。
「你說完了嗎?」
「說完了。」她微微偏頭,不解我的固執。
「大師姐,我勸你也不要太執著。師父救我是他的選擇,我沒有強迫他。大道修行,各憑本事。」
我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淬霜殘劍在鞘中發出嗡鳴,劍魂從沉睡中被驚醒。
謝尋不知何時前來,伸手壓下了我沸騰的刀意。
「師姐,師父還躺在床上,你要是動手,他問起來我們怎麼答?」
我僵在那裡。
顧餘音站在幾步外,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我沒再看她,轉身??山。
我去了魔淵。
那地方邪性,尋常修士避之不及。
但我知道底下有並蒂蓮,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
謝尋背上了他那口從不離身的黑鐵劍匣。
裴九拔出了她那株劍蘭主莖,插在腰間。
老黃瘸著腿馱著我們,踏入翻湧的魔氣。
謝尋的十三柄劍出了七柄,刀到眼紅。
裴九的劍蘭尖端染著幽藍的妖血。
我的淬霜劍劍身裂紋處滲出寒氣。
九死一生。
採到並蒂蓮時,它散發著極致的生機但卻佈滿魔氣。
趕回天問山,師父已快油盡燈枯。
「醬爆魚呢?」
他聲音啞得聽不清,氣若游絲。
我轉身出去,帶上門。
師父,等我們清了魔氣,回來給你做醬爆魚。
我在後山廚房守著那株並蒂蓮。
飛速運轉功法,一消磨上面纏繞的陰煞魔氣。
謝尋和裴九在魔淵消耗太大昏了過去。
我拜託隔山的陸道長守著師父。
第七天。
最後一絲魔氣被逼出,眼前一清。
桌上的傳音符卻毫無徵兆地響起。
「搖光......你師父沒了。」
「對不起,並蒂蓮被顧餘音偷偷拿走了。」
「據說她去了滄瀾劍宗,救下了走火入魔的裴長瀾,劍宗宗主宋天鈞收她為親傳弟子。」
陸道長頓了頓,聲音艱澀:
「顧餘音讓我轉告你,大道無情,弱者註定被強者吞噬。」
傳音符的光芒熄滅。
我站在灶臺前。
鍋裡是七天前燉了一半的魚。
灶火不知何時滅的,魚肉早已餿了。
我找到醒來的謝尋。
「你劍匣裡那七柄劍,什麼時候能醒?」
「你現在恨嗎?」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字:
「恨。」
我抬頭看他。
「你以前恨的是滅門仇人,那是你自己的仇。」
「現在你恨的是該刀師仇人。」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那是我們所有人的仇。」
謝尋背後,那口沉寂多年的劍匣猛地一震!
07
師父的葬禮,是我這輩子操辦過的最寒酸的白事。
謝尋忙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捧著一對歪歪扭扭的鐵雞放在墳頭。
「師父嘴碎,下頭肯定得罪人。」
「搞一對神獸......給他保駕護航。」
我盯著那對慘絕人寰的鐵雞。
忽然想起師父蹲在灶臺邊,對著燒糊的飯傻笑的樣子。
他確實喜歡醜東西。
我扯了扯嘴角:「他會喜歡的。」
裴九拿著剪刀在花田裡轉了好久。
反覆比較,反覆糾結,最後勉強選出各色花裡開得最盛的那幾枝。
她手指靈巧翻飛,五色花朵被編成一個花環。
她把它掛在簡陋的墓碑上:「投胎,美。」
陸道長和他的牛站在更遠處的山坡上,因著愧疚不肯來。
兩頭牛隔著老遠對望。
「師父,你聽見沒?」
「牛都在罵你蠢。撿什麼不好,偏撿個白眼狼,下輩子長點心吧。」
腳下的土軟軟的,沒有回應。
我轉身,走到院子角落。
石磨盤被推開半尺,我拔出了淬霜。
記憶中,它曾是萬劍之王。
「走了,去滄瀾劍宗討債。」
08
去往滄瀾劍宗的路上。
聽說了裴長瀾與顧餘音雙修大典即將開始。
我們趕到時,正是第三日清晨。
白玉階梯鋪滿赤金紅綢。
從山腳蜿蜒至雲霧繚繞的山門。
東皇派的金色鳳凰拉車,翅羽抖落碎光。
青紅鸞鳥在前引路,透著股刻意為之的盛大。
好大的排場。
我勒住老黃,停在山腳下的陰影裡,仰頭望去。
腦子裡屬於宋玄霜的記憶碎片又開始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