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春刀_第2章 我們鮮少有促膝長談的時候
我們鮮少有促膝長談的時候。
很偶然的一次,是在崔玉嬈忌日那天。
他提起了她在他身邊的那兩年。
他巡視京畿大營,是崔玉嬈和他同行。
他前往帝陵祭祖,是崔玉嬈在身邊陪侍。
他高熱不退,是崔玉嬈在跟前悉心照顧。
他為母妃忌辰抄經祈福,也是崔玉嬈跪在佛前陪了他一整夜。
.....
他說了很多,關於他和崔玉嬈的事。
說到最後,他萬般無奈地看著我,他問:
「你說孤怎麼就叫幾封信偏頗了自己的心意?」
「孤明明愛的人是她才對,該娶的人也是她才對。」
我才明白,我陪他的那六年,竟然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那日後,我同他提出和離。
他把那封和離書撕得粉碎,洋洋灑灑砸在我的臉上。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生氣。
「姜姝,你對得起玉嬈嗎?」
「和離?這輩子你都別想,這門婚事,是你用玉嬈的命換來的,你就該受著!」
當晚,他強要了我。
對著崔玉嬈的牌位。
何其噁心,何其羞辱。
那一刻,我對他所有的情誼和愛慕頃刻間化為灰燼。
他登基後,納了許多和崔玉嬈相似的人入宮。
甚至還遍尋術士,要用神鬼之術,和崔玉嬈以魂相見。
我成全了他。
謝宣薨逝那日,我依舊陪在身側。
他神色冷嘲地看著我,似要道盡心中一生所恨。
「挾恩圖報,還搭上你妹妹的一條性命,這一生,你滿意極了吧。」
「若有來生,你莫要再戳穿她,就當了我半生遺憾,讓我求上得上一次。」
他死前還妄圖噁心我。
那時,我亦變得冷心冷血,只恨不得快送他去黃泉與崔玉嬈相見,於是附在他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說的什麼呢。
我說:
「我會立昭兒做太子。」
我說:
「昭兒並非我與你的孩子。」
我說:
「是我下毒刀的你。」
他氣得瞳孔擴散,罵我是毒婦。
他扯下床前掛著的黃帶子,妄圖以此告訴宮裡的人他死因存疑。
但闔宮上下,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等他赴死。
很遺憾,他死不瞑目。
我沒讓他葬在帝陵,但還是好心地讓他和崔玉嬈那個賤人合葬在了一起。
我篡改了遺詔,扶持幼子登基,此後,我得償所願,走到了最高的位置,臨朝稱帝,我安穩快活地活了五十年。
沒想到,再睜眼,竟然會回到謝宣冊立崔玉嬈做太子妃這年。
漣漪逐漸在湖面上散開,不見蹤影。
屋外鳥雀啁啾,蟬鳴得厲害。
蒲扇帶來一絲絲沁人心脾的冷意。
上頭端坐著的皇后還在喚我。
「姜姝,作為交換,本宮可了你一個心願。」
我思緒飛轉,雙目回神。
「那請娘娘賜我五萬兩金。」
「想必對整個清河崔氏和娘娘來說,不算什麼難事。」
「娘娘放心,臣女至死都會保守這個秘密。」
極快的一瞬,皇后繃直了身子,隨後眉頭一皺,睨著我。
「罷了,本宮了你這個心願。」
我從容謝恩,垂眸退出了殿外。
五萬兩金,足夠我訓出一批完全效忠我的死士,重活一世,我只會比上一世更快地走上我想要的那個位置。
日頭開始西斜,在太液湖上投下一片如魚鱗般散開的紅光。
不遠處,幾聲嬉笑擾亂了我的神思。
我抬眸看見了謝宣,和崔玉嬈。
不知道謝宣講了什麼,逗得崔玉嬈捧腹大笑。
崔玉嬈摘了一朵榴花別在謝宣的耳後。
他笑得明媚肆意。
在我的印象裡,他是陰鬱的,偏執的,甚至是死寂的。
我想起第一次見謝宣那年。
那日我替太后供完佛經,從佛堂返回。
行至中途,一個小太監捂住半邊血淋淋的耳朵衝了出來。
他聲稱,冷宮裡那位發了癔症。
我看見謝宣渾身緊繃地站在宮牆內,像是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另一個太監忽然拿起牆邊的木棍,往謝宣身上砸去。
被我當即喝止住。
路過的宮婢好心提醒我,說他是廢妃的孩子,性格陰鬱不定,叫我不要管他。
阿孃曾提起過謝宣,說他奇貨可居。
畢竟他母親盛寵時,他是聖上最看重的兒子。
聖上曾誇他天資聰穎,敏而好學,悟性極佳。
若不是她母妃突然失勢的話,他在太子之位上亦可爭上一爭。
我隔著半米的距離,將隨身攜帶的藥瓶遞給他。
「你手受傷了。」
他接過藥瓶,斷斷續續地開口。
「我不是瘋子。」
「是他們那群人故意剋扣我和母妃的吃食及藥材,我才咬了他。」
我是信他的。
但阿孃曾說過,宮裡忌諱與皇子私交。
所以謝宣在問我名字的時候,我隨口編了一個。
華音。
後來整整六年,我與他所有的往來也都是用的這個名字。
送去的信箋,送去的銀錢,就連拖宮人照顧他們母子二人,也用的是華音這個名字。
謝宣在看清迎面走來的人是我後,突然止住笑意。
我福了一禮,準備離開,卻被他先一步攔住去路。
「姜舒,你躲什麼?」
「莫不是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小妹,你臉上掛不住,自覺難堪?」
「也是,你到底哪兒來的臉,竟讓你爹去探父皇口風的。
」
當真是尷尬。
一個月前,宮裡傳出要為太子選妃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