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雲舟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倒在我的懷裡。
他緊閉著雙眼,蒼白的臉上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看著他唇角的弧度,我恍惚了一瞬。
上一世,他也是死在赴考的路上。
我為他守寡十年,熬壞了身子,卻在京城的燈會上,看到他成了風光無限的郡馬爺。
我要他給我個解釋,他卻怕我斷他富貴,在破廟中將我刀死。
死前,我也給了他一刀。
沒想到我倆人竟雙雙重生。
這一次,他連演都不想演,提前給自己下了「死藥」。
太夫人哭得暈死過去,族人亂作一團。
我握著他溫熱的手,擠出兩滴眼淚。
「既然夫君去了,天氣又熱。」
「為了體面,現在就把棺材釘死吧。」
01
懷裡的人顫了顫,但族老們沒有異議。
八月暑熱,若不封棺,屍身腐臭,的確不體面。
為首的二叔公正要紅著眼點頭,孟雲舟的小廝突然竄了出來。
「不可,不可啊!」
書童阿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死護在孟雲舟的身前。
他神色慌亂,額頭冒出大顆的冷汗。
「大奶奶,公子剛嚥氣,指不定還有救!」
「若是現在封棺,萬一公子醒過來,豈不是要被活活悶???」
我用冷漠的目光俯視著他,阿貴是孟雲舟的心腹。
上一世,孟雲舟死遁,便是阿貴一路護送靈柩回鄉。
也是他,在半路上接應了甦醒的孟雲舟,用一具早備好的流浪漢屍??換出了他的主子。
我抬起手,示意身後的嬤嬤將他拉開。
「大夫已經查驗過,脈息全無。」
「你一個下人,在此大呼小叫,是覺得大夫醫術不精,還是覺得我這做妻子的要害自己的夫君?」
二叔公也厲聲呵斥:「沒規矩的狗東西,主家做事,哪有你插嘴的份!拉下去!」
幾個粗壯的僕婦立刻上前,捂住阿貴的嘴,將他生生拖拽出房門。
我低頭看向孟雲舟,他臉上的肌肉有了極其細微的緊繃。
他此刻一定聽得清清楚楚。
假死藥名為「隱生丹」,服下後能讓人在一個時辰內呈現出死狀,心跳脈搏皆停,但五感尚存。
孟雲舟聽得見,感覺得到。
木匠扛著厚重的金絲楠木棺材進了門。
這是我花了三千兩白銀,早早為他備下的。
「夫君生前最重顏面,入殮的衣物就不必換了,免得折騰他受苦。」
我親自搭手,由著下人將他抬進棺木。
族人們只當我是悲痛過度,不忍見他遺容受損。
蓋板合上的那一刻,光線被徹底切斷。
木匠拿起長釘,舉起鐵錘。
粗大的鐵釘狠狠砸入木材,發出沉悶的巨響。
每砸一下,我都能想象到躺在裡面的孟雲舟有多麼驚懼。
他現在一定在拼命試圖睜眼,試圖張嘴呼救。
可惜了,藥效還沒過。
他只能清醒地感受著自己被封入這不見天日的狹小空間。
木匠釘完最後一顆釘子,擦了把汗退下。
太夫人悠悠轉醒,看著已經釘死的棺材,再次爆發出淒厲的哭聲。
我走到太夫人身側,端起一碗安神湯遞過去。
「婆母節哀,夫君雖去,孟家還有我。」
婆母一把打翻我手中的湯碗,滾燙的汁水潑在我的手背上,迅速泛起紅痕。
「掃把星,若不是你命硬剋夫,我兒怎麼會年紀輕輕就去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滿地狼藉。
上一世,她也是這般罵我。
她用孝道壓我,用貞節牌坊鎖我。
我用陸家陪嫁的商鋪和源源不斷的銀錢,養了孟家整整十年。
我熬到油盡燈枯,雙目半盲,換來的是除夕夜裡,婆母端來的一碗烏雞湯。
她端著湯,居高臨下地告訴我:「雲舟早就娶了郡主,如今郡主有了身孕,你這個原配若是不死,他怎麼能名正言順地承襲爵位?」
「陸長寧,你佔了孟家十年的大少奶奶名分,也該知足了。」
02
那碗湯爛了我的腸,我在極度的劇痛中死去。
再睜眼時,回到了過去。
此時,孟雲舟剛剛結識平瀾郡主蕭昭琬。
我沒有去驚動任何人,立刻盤點了名下所有的陪嫁。
京城的三處旺鋪、江南的五百畝良田、庫房裡的現銀八萬兩。
上一世,這些錢全被孟雲舟以疏通官場為由騙走。
他拿著我的錢,去平瀾郡主面前裝清高孤傲的才子。
請郡主看戲包場、為郡主尋訪孤本名家字畫,揮霍無度。
郡主愛慘了他這副視金錢如糞土的清流做派。
卻不知他每一次揮金如土,都是抽乾了我的血。
重活一世,我知道孟雲舟想要什麼。
他想要拋棄商戶女的糟糠之妻,攀上皇室的高枝。
休妻?他不敢。
本朝重文人風骨,無錯休妻會毀了他的科考之路,言官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所以,他只能喪偶,或者自己「死」。
喪偶太冒險,若被查出謀刀原配,同樣要刀頭。
於是孟雲舟選擇了死遁,復走前世之路。
而且他覺得自己已經重活一世,想要拿捏我不在話下。
我從支離破碎的細節中得知他也重生,他卻不知道我同樣如此。
於是,孟雲舟在明,我在暗。
他想死遁,就需要買通江湖郎中,拿到千金難求的隱生丹,還需要上下打點,需要極多現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