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玉_第7章 霍斯年
「霍斯年,你什麼意思?」
他面無表情,像一尊冰冷雕像。
「我要去雲山寺出家了,母親已經同意。」
我腦子一片空白。
目光一掃,落在他腰間墜下的物什上。
是我送他的鴛鴦木佩。
「既然要出家,東西便還我。」
我伸手去扯。
他忙躲開,表情有一絲慌亂。
「既已送人,哪有討回的道理?」
他像被氣到了,背過身。
我盯著他的後背,也不急了,緩緩問:
「你真的要出家?」
他還是不說話,後背繃得筆直。
我不管他,徑自解開腰帶。
「出家人不打誑語,你不承認,是在逃避什麼?」
外衫滑落,堆在腳邊。
「霍斯年,我不是傻子。」
那些在我面前的故意撩撥。
那些因為霍祁或別的男人而吃的醋......
我縱然再遲鈍,也該明白了。
中衣散開,露出裡面月白色小衣。
然後伸手,環過他的腰。
他像被燙了一下,猛地轉過身來——
整個人徹底僵住。
目光從我裸露的肩膀滑到鎖骨,從小衣堪堪遮住的地方一路往下......
有什麼東西在他眸子裡碎了、塌了、燒起來了。
「你......
「你幹什麼?!!!」
我撫上他??膛。
「你我夫妻,自然是做夫妻該做之事。」
「薛桑瑜!」
他閉眼,??膛起伏得厲害。
再睜開時,拂開我的手。
將落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一一披回我肩頭。
「我修行多年,潔身自好,心無雜念。
「女色於我,如浮雲過眼,不值一顧。
「所以——」
「霍斯年。」
我打斷耳邊聒噪。
「......你頂著我了。」
在我身後為我整理腰帶的手,倏然頓住。
他那器物堅硬如杵......
杵?
金剛杵?
我噗嗤一笑。
他出個毛的家。
「三爺,你的身體比你的嘴更誠實,你分明早就想......」
他一把捂住我剩下的話。
我拿下他的手。
「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你一定要趕我走?」
他反手握住我,握得很緊。
瞳孔深處,情意翻湧。
他終於不再裝了。
可他卻說:
「我不能讓他們知道,我有軟肋。」
他們?
我認認真真看了他半晌。
抽出手,拿過和離書。
「好!我不會成為你的負累。
「我籤。」
18
和離書在應天府蓋印。
我沒有回孃家,說不得父親又會給我找個下家,逼我再嫁。
我投奔城防步軍校尉的舅父,請他護送我去外祖家。
外祖父曾任西北軍中郎將,早已解甲歸田,在離京城不遠的臨縣鄉下。
八歲那年,我隨母親在那裡住過三年,甚是熟悉。
「阿瑜啊,」外祖父一邊鋤地一邊問,「你知道糧食有多重要嗎?」
我舀了一瓢水遞過去。
「當然知道,民以食為天嘛。」
外祖父咕咚咕咚灌下,抹了把嘴。
「這水是好東西啊,糧食也是好東西。
「當年我軍鎮守西北,可我們最怕的並不是韃子的刀,而是戰死卻是餓死鬼。
「如今西北又是連年大旱......」
他放下鋤頭,看著遠方,長長一嘆。
「朝廷撥下的賑災糧,到百姓手裡,連一碗稀粥都剩不下。
「可你看這江南,一片河山錦繡,誰會記得,同為一朝子民,糧災之地,已是易子而食了!」
我心頭一震。
誰會記得?
外祖父記得。
霍斯年也記得。
我雖是後宅女子不諳朝堂。
卻也聽說,聖上幾年前就想推行『量地計丁、因地派賦』,增稅賦以充國庫,免西北徭役。
可如此一來,便觸動士紳及漕運豪商的利益。
幾番廷議下來,至今未能成制。
如今,南嶽黨勢力越發浩大。
而撐起這股勢力的,正是士紳豪強。
可南嶽黨作為號稱清流計程車大夫,掌天下輿論。
史書是他們寫的,標準是他們定的。
他們佔據道德制高點,對天下大事指點評論。
霍斯年要與他們廝刀。
無異於跳入一張巨大卻又刀人於無形的網。
不成功,便成仁......
「阿瑜,阿瑜——」
我回神。
卻見外祖母從田埂那頭疾奔過來,手裡舉著一封信。
「阿瑜,京城出事了!」
我一驚,水瓢滾落在地,匆匆迎上去。
信紙展開,是舅父遣人送來的。
【霍斯年下獄,罪名:倒賣官糧,於婁縣搜出贓銀三十萬兩,接應贓銀者:其侄,霍祁。】
我的手在抖。
沒有萬全的準備,霍斯年不會貿然出擊。
可不過才半月,他怎麼就......
還有霍祁,這件事又與他有什麼關係?他到底從中推波助瀾了什麼?
外祖父奪過信,更是義憤填膺。
「定是南嶽黨,這群斯文敗類!」
「外祖父,孫兒求您,能送我回京嗎?」
外祖父大手一揮,決定即刻啟程。
只是臨行前,我看著外祖母突然塞給我的玉。
整個人都掉傻了。
「這是?......」
這是代表霍家人身份標誌的玉,我不會認錯。
可是這半塊青鸞玉,背後竟刻著一個「年」字!
「你十歲那年生了一場病,高熱不退,鄉下地方沒有好大夫,送你去縣裡便耽擱了時間,等你病好後,好些事就不記得了。
「這玉還是你娘過世時,我收拾你們娘倆的箱籠發現的,我見你戴過,便替你收著了。」
我八歲跟著母親來這裡。
這麼說,我八歲之前就認識霍斯年了?
我緊緊攥著玉髓,指節泛白。
我和他,究竟有過怎樣的過往?
19
婁縣東部沿海的糧倉是天下最大的糧倉。
霍斯年被一眾官員彈劾,說他藉著去婁縣辦差的便利,倒賣官糧,中飽私囊。
而他前腳剛走,他的侄子霍祁就去了婁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