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棄女成了朝堂新貴_第十一章 皇莊的清晨被尖聲叫醒
第十一章
皇莊的清晨被尖聲叫醒。
“血!渠裡冒血水了!”
我急忙趕過去。
渠邊擠滿了人,渠裡暗紅的水蜿蜒流淌,飄著死老鼠,鐵鏽腥氣撲鼻。
“這是天罰!河神發怒了!”
“都是女子當家,壞了風水啊!”
“一定是流民帶來的晦氣!”
幾個人在人群中呼天搶地。
莊戶和流民們面面相覷,漸漸分為兩個陣營,推搡叫罵,混亂一觸即發!
我高聲喝道:“都給我住手!”莊丁隊立刻隔開人群。
我掃過那幾個喊得最兇的生面孔,沒一個敢與我對視。
莊外傳來喧譁聲,車馬隊停下。
尹沫儀身著胭脂宮裝,被僕從簇擁著下車。
來的時機真不是一般的巧!
當年撲倒在蘇慕陽懷中柔若無骨的郡主,今日珠翠晃眼,帶著上位者的傲嬌走到我面前。
她瞥了眼紅水,輕輕“呀”了一聲,聲音溫婉卻刻意:“秦姑娘,本宮奉旨來看看。這莊子……怎麼被你治成這樣了?”
同來的劉御史立刻快步上前:“郡主明鑑!妖異頻生,皆因管理無方、陰氣衝撞!”
尹沫儀嘆息,目光帶著擔憂:“秦姑娘,皇莊關乎國本,女子為政本就不易。若因自身緣故惹上天罰,連累百姓,這責任你擔得起?”
我躬身行禮:“郡主容稟。是神是鬼,一查便知。”
不等她回應,我轉身舀起半碗“血水”,靜置片刻,紅色下沉,水清了。
“這是赤鐵礦粉混入了水中,無毒。老鼠是死後扔在此處的。”我朗聲道,“有人蓄意陷害、造謠生事!”
人群譁然。
尹沫儀眼底一冷,柔聲道:“縱是人為,為何偏在你治下?”她掃過人群,“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你壓得住水,壓得住人心麼?”
一個乾瘦的婦人撲跪在地,連哭帶嚎:“郡主做主!我漢子喝了這水上吐下瀉,快不行了!”
尹沫儀眼中掠過一絲得意。
我蹲下,聲音平靜:“大嫂,何時喝的水?何時發病?嘔吐何色?空腹還是飯後痛?”
婦人一愣,支吾著:“就、就今早……”
“這紅水人人避之不及,他還去喝?”
婦人忙改口:“是昨晚喝的,今早發病。”
“我略通醫術,帶我去瞧瞧。”我緊盯著她。
婦人瑟縮著,眼神躲閃,下意識瞟向尹沫儀身後的嬤嬤,又猛地低頭,只哭不語。
她的動作太明顯,落在許多莊戶眼裡。
我起身:
“鄉親們看清了!有人怕我們吃飽飯!怕皇莊好起來!“今天造‘血水’,明天就敢斷水源、毀田地!我們是信自己的雙手,還是信那些讓我們沒飯吃的鬼話?”
“不信鬼話!”流民青壯們第一個吼出。
“對!誰斷我們活路,就跟誰拼了!”原莊戶也喊起來。
所有人群情激憤,怒目瞪向煽動者和那婦人。
我轉向尹沫儀,深施一禮:
“明月郡主,此乃人禍!有人投毒造謠,買通人證,意在毀皇莊、亂民心!郡主既奉旨巡察,請您主持公道,徹查真兇,以正國法!”
所有目光釘在尹沫儀身上,她的臉上的悲憫一點點垮掉。
她指節絞緊帕子,恢復了儀態端方,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既……是有人蓄意破壞,自有朝廷法度。本宮……會如實回稟。”
她扶著侍女轉身離去。來時環佩叮噹,去時背影倉皇。
我望著消失的車馬,心沉了沉。
她轉身時眼中露出的,不止是恨意,還有殺意!
天色漸暗,我從太妃宮中出來,幾個漢子正在修車。
另一輛莊子裡叫來的青篷馬車等在一旁,車伕面容憨厚:“姑娘,這車恐怕一時半會兒修不好,我先送姑娘回去。”
“好。”
我上了車,車內坐著個低眉順眼的婆子,遞過一杯溫茶:“姑娘累了一天,喝口水吧。”
我接過,剛靠近鼻息,頓感不對。這些人,還有斷裂的車軸……
太妃方才的召見溫和尋常,賞了匹宮緞便讓她退下。現在想來,像是隻為了讓我來這一趟。
一個愣神的功夫,馬車一個顛簸,茶水潑了大半,卻也沾溼了嘴唇。
唇瓣、舌尖傳來一絲麻痺感。
是“相思纏”!
這是宮廷秘藥,肌膚接觸也能生效。
腹部湧起一股莫名的燥熱……
我佯裝乏力,一手扶額,另一隻手摸向頭上的銀簪。銀簪滑入袖中,立刻反手刺向自己虎口!
我神智一清,卻靠著窗邊閉上了眼睛。
那婆子應該是看了我一會兒,探身過來試我的鼻息。
就是現在!
我猛的睜眼,將簪頭對準婆子面門一吹——特製的川烏粉從暗格撲出。婆子瞪大眼,軟軟癱倒。
前面的車伕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來。我用盡力氣撲向車門,將剩餘的藥粉全都撒在他臉上。
“籲——!”馬匹驚嘶,車廂劇烈的顛簸,在巨響中狠狠停下。
我只覺得身體一輕,天旋地轉,又狠狠滾落。
皮肉撕裂般的疼痛,內裡又像著了火。
硬撐著睜開眼,原來我被甩出了車廂,滾入路邊雜草叢生的淺溝。泥濘腥氣直往鼻子裡灌灌入口鼻。
不遠處有雜亂的腳步聲逼近。
我咬破舌尖,不能暈!
手已經不像自己的,手指痙攣著扣進隨身的錦囊,摸到針包。靠著觸覺記憶一根一根刺破十指指尖。
再扎“合谷”穴,位置偏了半分,疼得我一哆嗦。然後是“曲池”,手臂軟得抬不起來,側過頭用牙齒咬住衣袖,將手臂扯到嘴邊,再一針紮下……
隨後抓出所有冰片含在嘴裡,又嚼碎苦得舌根發麻的黃連幹。
不夠,還不夠!
手邊摸到溼泥,抓了一大把胡亂塗抹在滾燙的額頭和脖頸上降溫。
腳步聲更近了,還夾雜著男人含糊的嘟囔。
我努力蜷縮著,把自己深深埋入淤泥與枯葉之下,雙手捂住口鼻,只留一絲縫隙呼吸。
手腳都在抖,但絕不能動!
腳步就在溝邊徘徊,有人操著外鄉口音啐了一口:“媽的,人呢?”
又有人急切道:“五城兵馬司的人馬上就到了,再找不到來不及了!”
有後手?但也是我的援手!等!
幾個人一直在附近徘徊。我視覺、聽覺都開始模糊,只好攥緊手中的銀簪,再次狠狠扎向掌心。
不知過了多久,一隊訓練有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沒動,再等!
“秦姑娘?”
熟悉的聲音炸響在耳邊。我渾身僵硬,一根根鬆開手指,大口喘著氣從泥濘中勉強抬起臉。
檀則朗站在溝邊,月色落在他肩頭。他焦急的眼睛深得嚇人,迅速鎖定了我的方向……
事後,他反覆叮囑我要加強安保,出門務必多帶人手。
“那日有人通報五城兵馬司有流民在你莊子附近遊蕩,我便起了疑。你若先被他們發現……”檀則朗踱過來踱過去,還是頭一次在我面前慌了神。
我輕聲開口:“她們是要我在官府留下案底,毀我名節,再也翻不了身!”
他欲言又止。
我小心的把茶盞遞到他面前,看了眼他送來的證詞和物證:“這不是多送了條郡主和長公主的罪證來麼,也是好事。”
檀則朗看著我手上的繃帶,輕輕嘆了口氣。
夏去秋來。
皇莊豐收的捷報和詳盡的賬冊送入宮中後,陛下的旨意很快就到了。
“秦氏子衿,才德敏慧,安民有功……擢升為正五品惠農令,專司京畿農桑水利事,可入朝議事。欽此!”
我穿著深青官服第一次上朝,無數道目光射過來,周圍的聲音卻低了下去。
鐘響,入殿。山呼萬歲,議事。
我垂著眼,聽著那些或激昂或陳腐的奏對。直到陛下點到我彙報皇莊新政的關竅。
我出列。
從水渠改造的測量與用工,到新式犁具的推廣損耗,從稻種選育的注意事項,到如何以工代賑安置流民……
數字,日期,利弊,條理清晰,資料詳實。
“巧言令色!紙上談兵!”剛說完,一個蒼老的聲音率先發難。
恍惚間,我似乎聽到了那日臉上被左右開弓的巴掌聲……
秦太傅,我的父親,沉著臉從文官佇列走了出來。
“女子為官,自古未有!此女拋頭露面、操持賤役之事!綱常淪陷,國將不國!臣請陛下,即刻罷黜此女,以正視聽,以維國本!”
語氣正氣凜然,鏗鏘有力。
我喉頭是苦的,齒間也是苦的,聲音不大,緩緩開口:“秦太傅!您只提我是女子,不提我所報農桑事宜,是認可我做的還不錯嗎?”
他愕然轉頭瞪我,大概沒想到我敢與他當庭對峙:“你……你放肆!逆女!”。
我沒有生氣,甚至還失望的笑了出來。四年了,罵我的話還是這兩句。
“女子為官……”我轉向御座,語氣堅定,“陛下命臣治理皇莊,臣交出的,是實打實的糧食,是安頓好的流民,是充盈的府庫。父親大人,您所謂的‘體統’,可能做到?”
秦太傅抬手直指向我:“陛下!此女……此女縱有些許微末之技,然拋頭露面,立於朝堂,與男子同列,成何體統!我秦家門風……”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再客氣:“您說的門風,是指為了平息貴人之怒,棄女自保的‘門風’嗎?”
秦太傅的臉一點點漲成豬肝色,指著我的手開始發抖,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至於動搖國本,”我轉向滿朝文武,擲地有聲,“國本是糧食,是稅款,是安穩的民心!太傅所言若不能飽民、不能安國、徒耗俸祿的‘體統’,於陛下,於天下,於這殿外萬千待哺黎民——究竟有何用處?”
“轟——!”
朝堂之上,彷彿有驚雷滾過。
不少出身寒門、或務實派的官員,已然面露激賞,甚至有人微微頷首。
秦太傅渾身發抖,趔趄幾步,被旁邊同僚扶住才站穩。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目光掠過眾人。
“退朝——”
我隨著人流退出大殿。
在長長的漢白玉臺階上,有人專程等在那裡。
蘇慕陽。
他穿著侯爵世子的朝服,就站在下一級臺階上。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先是僵住,隨即是難以置信的震動。
他的目光在我深青的官服、繡著的白鷳補子,和我平靜無波的臉上來回掃過,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子衿……”
我眉頭微壓,一個眼神遞過去,截斷了他的話。
當年每次見到他,我都忍不住嘴角上揚,眉眼彎彎。
但現在,我只掃了他一眼,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將他當做一根礙事的柱子,徑直繞了過去。
錯身而過的剎那,眼角餘光瞥見他的手抬了抬,又放下。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釘在我的背上,直到我走遠,消失在宮道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