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_第10章 氣得五巧生煙
氣得五巧生煙,我話說的也難聽。
阿孃本是冷著臉,忽然間,就笑了:
「人家馬上坐擁天下江山,要什麼沒有,他能圖謀我什麼?我圖他還差不多。」
「那你圖他嗎?」我追問。
阿孃笑意冷卻,盯著我的眼睛,好半晌:
「圖。」
後來的一個黃昏,林天陽沒有約阿孃,而是將我騙出了莊子。
我才真正知曉,林天陽圖什麼,而阿孃又圖什麼。
「再有兩年,我就及笄了。」
誰能想到,讓天下岌岌可危的男人,在我面前,拿著一根糖葫蘆,手足無措。
他不自然地笑笑:「可不就是,我和如玉,認識都快二十年了。」
原來,他和阿孃,既是指腹為婚,又是青梅竹馬。
災荒之後,陰差陽錯,成了陌路。
阿孃孤苦無依,被送進侯府,成了侍妾。
而他同樣一無所有,卻能揭竿而起,成了領袖:
「你大可放心,如玉在范陽之時就拒絕我了,只是我不死心,想用未來這母儀天下的位子,求她給我個機會。」
總算明白了他的來意。
來找我當說客。
我反問他:「你娶妻了嗎?家裡有幾個孩子?」
他眉眼一挑,當即喜笑顏開,洋洋灑灑說了一大串。
末了。
「她們都是妾氏,不過是利益聯合,跟如玉都是沒法比的。」
「可你到底還是娶了。」
我輕飄飄一句事實,打了他的臉。
他笑容一僵,隨之,沉鬱得有些駭人。
但我還是要說:
「所以,別把你的心意,說得那麼冠冕堂皇。」
「我可以將她們全部休棄!」
臨進院子,他還不死心,衝我大喊。
我腳步一頓。
轉回身,話音輕而堅定:
「不是所有的顏小娘都能成為顏如玉。
「那樣的話,這艱難的人世也只不過又多了幾個顏小娘,僅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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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起義軍之所以能速成大事,全靠阿孃的米糧生意來補給。
一應糧草、軍費,通通由阿孃斡旋。
所以林天陽率大軍入京之日,她不是坐在末尾的馬車裡,窺看改天換地。
而是作為新朝的財神爺,騎馬在最前頭,以冊金銀。
她著我從旁跟著,隨她一道見證了昔日赫赫威嚴的大梁旗,自皇城的最高處,黯然墜去。
酒氣熏天,還在醉生夢死的亡國之君,被發現藏在一口枯井裡。
左手摟著嫡姐,右手擁著施小娘。
死到臨頭,她們兩個人竟還在爭執,關鍵時刻,陛下會保誰一命。
林天陽替她們做了選擇。
長劍一揮,君王人頭落地。
失去攀附物就無力支撐自己的兩個人,頓時,傻了眼。
嫡姐果真與夫人一脈相承。
身??汙穢物淌了一地,還是死撐著不願承認,自己已是窮途末路。
指著一眾人馬,喝道:「大膽狂徒,還不快拜見我這個皇后!」
施小娘卻是故技重施。
大庭廣眾之下,不假思索,褪下半截衣衫,撲倒在林天陽面前。
哭得梨花帶雨:「將軍英武,懇請將軍垂憐。」
林天陽知曉阿孃這些年在侯府的隱忍和苦楚。
沒做發落。
只將手中的長劍,遞給阿孃。
阿孃搖頭拒絕:「若要嚴懲,不如放了她們。」
想起從前的屈辱,我竊喜這種手段最能誅心。
卻又更為恐懼,阿孃一語成讖。
我甚至暗暗有一絲期待她們能幡然醒悟。
只可惜......
兩人搜刮了所有細軟金銀,出宮就直奔侯府。
即便持刀侍衛,就在那門口守著。
她們依然飛蛾撲火式地直往裡衝。
在她們眼裡,那是生門。
天地間,唯一的生門。
......
阿孃奉命去查抄侯府。
我以為少不得會有什麼故情舊恩的說辭,要讓她為難。
怎料。
大門剛一破,齊刷刷的頭顱,碼成一排,迎接著阿孃。
「小人陸致遠跪求大人開恩!」
夫人、嫡姐、施小娘、三弟弟......
侯府所有內眷,無一倖免。
只有父親,跪舔到阿孃面前:
「她們從前謀害大人,罪不容誅,小人替您處置了她們,看在小人改過自新的分兒上,懇請大人高抬貴手,從此小人為您馬首......」
阿孃痛快給了他回應。
利落拔劍,一劍穿??。
父親死不瞑目。
渾濁的眼珠子,充滿震驚與疑惑。
畢竟我與他一身血脈,我撫下他眼皮,送他最後一程:
「她們自甘墮落不假,卻也容不得你,隨意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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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掌天下權,無非兵與錢。
林天陽的兵馬是軍紀嚴整,驍勇善戰,助他奪了天下,可離了錢糧,那就是一盤散沙。
誰都知曉的淺顯道理。
林天陽登基為帝之日,要將統掌新朝錢糧命脈的阿孃,敕封左相。
老頑固的右相, 卻以牝雞司晨,恐有興亡變數之名, 率一眾文臣攻訐發難。
阿孃不辯駁。
只反問他一句,若不容她拜相,那是否願將他女兒的皇后之位讓出來?
右相止歇。
隨即抹嘴變臉:「左相說笑了, 老夫的女兒只知道三從四德,可比不得您高瞻遠矚,志在廟堂啊。」
名為吹捧,實為譏嘲。
他正視阿孃為對手, 不再將她歸為以美色把弄君心的牢籠玩物, 卻還是以小人之心, 揣度她分庭抗禮的目的和緣由。
前朝積弊沉痾,民不聊生。
為何濟天下蒼生,開萬世太平的使命,他們士大夫能做得, 我們小女子做不得!
阿孃不再爭辯。
只匐下身子,去做她能做且該做的事。
「日月昭彰, 以我拋磚引玉,萬千心懷大志女子, 總有一日, 能前赴後繼。」
五年後, 江山穩固,百姓安樂。
阿孃身體力行, 贏得朝堂江湖一片讚譽。
甚至總也使絆子的右相,也對她參拜, 道一聲自愧不如。
她卻要辭官。
陛下一再挽留。
「陛下若真顧念這份君臣之義,就將范陽作為封地,賜給臣吧。」
去去重去去,來時是來時。
阿孃帶著我, 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那一年的灘塗淤泥,再度締成萬畝糧田。
蓮芯姐姐回到了家鄉,就葬在花香鳥語的田野邊。
是一座衣冠冢。
埋的是阿孃縫製的那件素雅襖裙。
路上行人,凡是經過,不約而同,都要折上路邊的一束蒲公英, 予以祭拜。
無一例外,都是女子。
更準確地講, 現在的范陽, 就是一座女兒城。
阿孃說,比起樹立榜樣, 告訴天下女子大有可為,更為要緊,是建起一處桃源:
「後宅女子,並非生來愚昧, 是壓在頭上父親、夫君、兒子告訴她們, 她們本就愚昧。」
「可若她們清醒過來,又沒底氣反抗呢?」我趕在阿孃身後追問。
「誰說沒有?」
阿孃忽然回頭。
明明近在咫尺,她臉上的五官,突然有些變幻, 讓人看不清。
我被晃得發暈閉目。
卻格外清楚聞見耳畔重疊的聲音,擰成一股。
鏗鏘有力,撼天動地:
「我......我......我......我就是她們的底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