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_第8章 無福消受
「無福消受。」
13
去莊子的馬車已經備下。
待省親的鑾駕一離開,我和小娘也要啟程。
陣仗隆重,蓬蓽生輝。
侯府裡聲色犬馬,數年不曾有這種熱鬧。
可我知道這一走,恐怕再難回來,就十分惦記是不是有要緊的東西落下,一直心不在焉。
再吊起精神時,是聞見了嫡姐的尖叫。
她來時,鳳冠霞帔,簪珠掛翠,只大半年未見,被養得姿貌靡麗,雍容華貴。
那是骨子裡挺拔出的高高在上,俯瞰眾生。
反倒她身旁的陛下,神色倦怠,兩眼有些發昏。
然而此刻。
嫡姐儀態全無,簪環零落,混了胭脂紅的淚水,盡灑在饜足知味、精神矍鑠的陛下面前。
右頰盛雪肌膚,好大一個泛紅的巴掌印。
「陛下,她可是我父親的小娘,您這麼做,將臣妾置於何地!」
帷帳後面,自暗處,現出另一具身影。
絲毫不介意旁人矚目。
氣定神閒攏起凌亂的外衫,拗著腰身,倚靠在陛下身前:
「陛下快瞧,我們家嫡出的貴妃,要吃了我呢。」
多日未見,施小娘容色更勝往昔。
唯一的瑕疵,是她手心的傷痕。
癒合得很好,但還是有深深印子,留在上面。
想來是用藥的時間不長的緣故。
但她將手背憐惜地剮在嫡姐臉頰,而手心正好暴露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時,我又覺著她是故意的。
故意讓痕跡留下,好讓對方有一日,含悲茹痛地能被瞧見。
「愛妃甚得朕意,只要有朕在,誰敢動你一根汗毛。」
施小娘的領口馨香馥郁,陛下旁若無人埋進去吸一口,神情飄飄欲仙。
夫人身子抖顫,恨得兩眼腥紅。
緊咬的牙齦,彷彿下一秒,就會衝上去,對著施小娘的脖頸撕咬下一塊肉。
俯跪著的父親,突然立起腰身。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一巴掌,扇得夫人再沒有往日的不可一世、春風得意。
她跟被她打死的蓮芯姐姐一樣,跪拜著父親,只剩下哀求:
「侯爺,這可是你的親生女兒,你若不管,她就全毀了!」
父親又是一巴掌,打碎了她兩顆牙。
並抬起她的下頜,指著施小娘,讓她看清楚:
「你說的這是什麼瘋話,她可是我陸家旁支的族妹,是你女兒的同宗姑姑,如今也得蒙陛下盛寵,往後自是會相互扶持,代我陸家共為陛下分憂!」
父親尾音發顫,但還是沒能抵過利慾薰心。
陛下金口許他丞相之位。
他頭顱臣服地嵌在地上,遲遲沒再抬起。
施小娘身著華麗宮服,隨聖駕趾高氣昂離開了侯府。
還沒等儀仗轉過街角,父親即刻下令,讓人押來舒小娘。
侯府人盡皆知。
舒小娘就是個替身。
昔日,她能代施小娘得寵,今日,便也只有她,能代施小娘受懲。
14
我隨小娘出府之時,正撞上楚嬤嬤帶著一眾丫鬟婆子往內院趕。
「不好了!侯爺夫人,舒小娘她逃府了!」
差點被臺階絆倒,我腳下一滯。
很快,猛抄幾大步,追上了穩步走在前面的小娘。
腰間的絡子,隨著衣襬來回打轉。
我盯在那,不發一言。
小娘悠悠問我:「如今怎不怕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醞釀了好半晌。
艱難開口:
「即便處境再艱難,這路總是自己走,自己選的。
「悲天憫人是能有一時寬慰,但說到實處,其實......沒什麼用處。
」
我很清楚。
施小娘今日一招絕地反擊,夫人嫡姐尚且朝不保夕。
舒小娘怎可能逃得了?
但這樣涼薄的話,從嘴裡吐出來,還是嚇了我自己一跳。
夫子與我耳提命面的仁心仁義,算是都白費了。
可在這大宅子裡,這在不見硝煙卻充滿血??的魔窟裡。
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我心裡堅持,暗自篤定。
然而伸手撥開馬車簾子的一剎那,我羞臊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緊裡的位置。
舒小娘淚眼婆娑,臉頰浸潤。
緊咬著溢位血珠的嘴唇,正朝小娘行跪拜大禮。
小娘不動聲色拉我進車,將車簾完完全全放好,嘆口氣,將她扶起來:
「舉手之勞而已,你不必如此。」
恰時,窗外趕人的叫罵聲,惹人皺眉。
順著縫隙看去,我認出那是施小娘的一個遠房親戚。
憑藉她的威勢,曾在侯府做了個外院的小管事。
前日里,我還瞧見夫人陪嫁的幾個小廝,還在欺負他,今日算是雞犬升天,神氣非常。
押著手裡那人,一腳踹開並不擋路的侯府大門。
眾人聞聲趕來。
他踢著那人身子,送到父親面前:
「娘娘說了,背信棄義的可不是她一個,讓侯爺千萬別手下留情。」
那人爬起來,惡狗撲食一樣衝向夫人。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
竟是在詔獄旁與舒小娘擁在一處的情郎:
「夫人,夫人!
「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勾搭了舒婉怡那丫頭,說好只要今日她同我私奔,你就能以偷奸之名處置了她,再給我一大筆銀錢放我走,如今怎能出爾反爾,放她遠走高飛還要刀了我呢!」
身側。
舒小娘的眼淚已被風乾。
她死死用雙手捂住口鼻,將指縫隙中快要湧出來的痛苦,拼命壓回去。
雙眼空洞流露出無助和絕望,令人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