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_第2章 她將懷裡的一張方子
她將懷裡的一張方子,遞到楚嬤嬤手中:
「范陽薄產中有一醫館,虧得老夫人體恤,也讓妾身從旁調理一二,恰巧那醫者是早前從太醫院裡退下的名手,又尤為擅長宮裡娘娘們最要緊的隱疾,所以擅自做主,以解夫人燃眉之急。」
小娘曾說,越是人尖尖的女子,越如絲蘿。
鉚足了勁兒纏繞在人身上,就為了顯得高人一等。
夫人已經許久不曾有孕了。
反而是姍姍來遲的施小娘,嘲嗤了小娘幾嘴,便帶著瓷娃娃般的三弟弟,揚長而去。
「算你懂事。」
夫人眼神和善了許多,給我們分配了上好的院子。
小娘卻婉拒:
「妾身福薄,不堪消受,房門旁邊的那處小院,即可容身。」
「那兒可偏得很。」
夫人眼神一亮,清了清嗓子,又皺眉:
「這萬一侯爺說我小氣,豈非又成了我的錯?」
小娘苦澀一笑:「妾身豈敢讓夫人為難,實在是......常居老家陰宅,難免沾染邪晦,萬一衝撞了侯爺和夫人,那才是大罪過。」
3
外面嘈雜得厲害。
小娘翻起昨日夫子講過的那冊書,查問起我課業。
問三句,答不上來一句。
我有點心不在焉。
在范陽時,小娘特地請了教書先生,讓我同兒郎們一樣,三歲得以啟蒙。
回到京城,倒是荒廢了一段時日。
我乃庶出,又是女兒家,本沒有資格上學。
「嫡小姐金枝玉葉,夫子們卻刻板守舊,稍有不慎,難免要受責罰。」
一日,夫人膝下的嫡姐,課業拖沓,捱了手板。
小娘得了訊息,急衝衝領我趕去。
奉上頂好的傷藥,又將我推出去:
「不如讓敏兒從旁侍候著,萬一又惹了夫子不快,也能替嫡小姐招架一二。
」
小娘的意思,是讓我替嫡姐捱打。
別的小娘得知此事,接連嗤鼻,說我小娘自個巴結夫人不成,便要踩著親生女兒的骨頭邀寵獻媚。
一開始,我並未走心,直至入學三日,夫子連打我三日。
油皮甚少破過的手心,血肉外翻著,看不清了手上的紋路。
我心生怨懟,口不擇言:
「小娘哪是為我好,根本就是為了自己日子好過!」
小娘低頭為我敷著藥,蒙在陰影裡,我看不清她神色。
只見捏著藥棉的兩根手指,陡然一僵。
過了好一會兒,她面無表情抬起頭來看我。
我心頭髮緊,挨不住想道歉。
小娘先一步開口:
「我好歹能靠著阿諛奉承安穩度日,你呢,人生這麼長,你能靠什麼?」
是啊,我能靠什麼。
故去的祖母待我不差,欣慰之時卻會哀嘆,我若是個男丁,便再好不過。
生疏的父親望而生畏,除去意外碰上時誠惶誠恐地行禮,彷彿多一個字眼,那都是天大的罪過。
還有這滿宅子的女眷,見面時,來往和善,也難免話藏機鋒,關起門來,各思其利,更是暗流洶湧。
他們多多少少都與我沾親帶故,是血緣骨肉。
可我能依靠的,只有小娘。
「是我錯了!」
猛地扎進她懷裡,委屈、愧疚一通撒。
我不曾抬頭看她,可發顫的??腔,壓抑又哀傷。
她定然也抹了淚。
然而將我溫柔扯開時,她又是平靜自若,一臉堅定:「你是錯了,要記住,這世上,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那晚,小娘陪我徹夜抄了兩卷書。
血汙了紙,便換下一張。
次日奉給夫子之時,果然見他一臉震爍。
看了看我包成粽子的手,又翻了翻落成一小沓的宣紙,乾淨又工整。
嘆息一聲,放我一句「去吧」。
自此,嫡姐即便再懈怠,夫子也是重重拿起,輕輕落下。
我不禁感嘆小娘神機妙算。
不僅化骨綿掌般解我困局,還深刻教會了我兩件事。
其一,我的命的確掌握在自己手裡。
其二,守住本心,做個至誠之人,遠比抱屈來得更實際。
4
小娘一聲輕咳,我飛飄的思緒回籠。
她點著我腦袋,嗔道:「好了傷疤忘了疼?先前怎麼哭鼻子的,都忘了嗎?」
臉頰隱隱發燙,我趕緊將課業,一字不落復念一遍。
末了,不忘堆起笑臉討乖:
「小娘哪的話,女兒深知這學堂上的不易,哪敢輕易懈怠,就是......」
揣摩不清小娘態度,我有些小心翼翼:
「如今院子裡鬧成這樣,咱們......」
小娘沒理我,起身去端了漆盤。
前幾日,我就瞧著,她有空便在那製衣裳。
昨兒個夜裡,又熬了一整晚。
如今見她抖摟在手裡,是件雅素白淨的襖裙,已是完工了。
可瞧著尺寸,比我身量大一些,又比她自己,小一截。
小娘總算接了話:「咱們既不惹事,又不怕事,便是把這房頂掀了,都與我們無關。」
「可是......」
記起小娘的性子,湧到嘴邊的話,斟酌半晌,終究嚥了回去。
可我眼前怎麼都不聽使喚。
白日里,蓮芯姐姐死不瞑目的樣子,一遍遍回閃。
心越揪越疼,喘息都覺得困難。
「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天已經黑透了。
小娘卻突然提了燈籠,要拉我出門。
我一頭霧水,跟著她七彎八繞,來到後院一處角門外。
消失半下午的春雨,迎了上來。
「小娘,都打點好了。」
她錯開身子,猛地打燈一照。
一輛板車,鋪滿了枯草,裹著一具僵白的身子,倉皇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