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陳家花二兩銀子買來的。
普通丫鬟一兩,我比別人貴出一兩。
牙婆收錢時直咂嘴,說陳家闊氣,買個丫鬟都肯多掏。
陳夫人身邊的趙嬤嬤只說了句:「這個不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哪裡不一樣。
這多出的一兩,買的是我後半輩子。
「要不是見她長得好,可以給晏哥兒當個房裡人,哪用得著這麼貴?」
然而陳少爺看不上我。
他給我取了個名字叫「阿兩」。
「阿兩貴得很,我倒要看看值不值?」
可他從不肯正眼看我。
端茶他嫌我泡得差。
做衣服又嫌針腳粗。
到鹽鋪幫忙,又怪我稱不好鹽算不清賬。
末了,總繞回那句:「二兩銀子,買虧了。」
陳夫人見少爺實在不待見我。
便讓趙嬤嬤來給我另說一樁媒。
「夫人孃家侄子,雖然比不上陳府,但嫁過去是當正妻哩。」
能做正妻,誰想當妾哩?
我露出一口白牙,點了點頭。
她欣慰,又問:「不知姑娘想要多少聘禮?」
我想起那句「買虧了」,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
又搖了搖頭,收回一根手指。
01
得了我的點頭,趙嬤嬤露出個笑臉來,起身回去覆命。
商戶人家娶妻看的是日子,日子好,也不論快慢緩急。
來人傳話,說是定了後天。
我回到下人屋收拾行李,來的時候什麼也沒帶。
走的時候也只多了一兩件衣裳,是。
同屋的春月為我抱不平。
「你呀你,長著這麼好一張臉,嫁人只要一兩聘禮?這不是糟踐自己嗎?」
「宋家只有幾間破落鋪子,那個表少爺更是個病秧子,哪比得上咱們少爺。」
可要這麼說,淮城鹽商誰也比不上陳家。
陳家的鋪子多,從揚州到淮城,足足有七八十間。
見我不說話,她又勸:
「我們在陳府裡做丫鬟,都有精鹽粳米吃,等你做了少爺的妾,頓頓有肉吃,還有甜湯喝。你看趙姨娘那兒的小丫頭,還總往廚房端燕窩和糕餅回去呢。」
「這日子,不比當那窮苦人家的正頭大娘子好麼?」
春月是趙嬤嬤的女兒,陳府的家生子,母親在夫人面前得臉,她自小也是在少爺身邊伺候。
沒見過真正的貧苦。
我家是鹽戶,鹽戶吃不飽飯,女娘都往外面送。
求的是個能吃飽飯的地方。
不用夏頂烈日,冬泡海水製鹽的地方。
到哪都一樣。
我在花布包袱上打了個結,笑嘻嘻道:
「春月姐姐,宋家不窮,有鋪子有飯吃就夠了。我們那兒的女娘大多都給別人做妾,過得不好哩,能當大娘子已經很好啦!」
她急了,想了半天,最後又問:
「那少爺呢?你這麼漂亮,配少爺多好呀?而且少爺對你也是不一樣的,你等他巡完鹽鋪回來再定婚事呢!」
02
我搖搖頭。
陳清晏對我確實不一樣,他不喜歡我,嫌我貴。
陳家買我的時候,多花了一兩銀子。
一開始陳清晏不知道,對我也是友善的。
鹽商事情多,要管賬要巡鋪。
要下鹽場驗鹽收鹽,要和官府文書打交道。
要做買賣,還要應付西域來的蕃商。
底下人跑得勤快,小廝全在外面跑。
沒人使喚的時候,丫頭們也被允許見見世面。
到鹽鋪去傳話取東西。
姐姐們嫌天氣熱,都不願走動。
跑鋪子的事情全在我身上,最多的時候我一天往鋪子跑七八趟。
陳清晏知道了,好幾次見我臨出門,他便改口說自己去罷。
後來他忙,也見我實在樂意跑,也不催著我回來。
由著我多留在鋪子裡,跟著掌櫃學點本事。
月底盤點時,府裡的賬本呈了上來。
陳清晏在人牙這一項用紅墨汁打了圈。
問了陳夫人,夫人撫著額,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買我多花了一兩。
「一兩銀子可是普通人家一家三口大半年的嚼用了。」
夫人也甩著帕子說「是哩。」
「要不是見她長得好,以後能給你做個房裡人,哪用得著這麼貴?」
回到院中,陳清晏的臉色不好。
我正給他繡了件衣裳,捧著衣服走過來。
見了我,他打量了好一番。
聲音沉吟:
「本少爺給你取個名字,既然買你花了二兩,你就叫阿兩吧!」
「你比別人貴一兩銀子,我總得瞧瞧值不值。」
怎麼瞧,他沒說。
我有些緊張,給他端了茶來,是春月教的泡茶手法。
可不知道哪裡不對。
他端到嘴邊,又放下,沒喝,眉間蹙了又蹙。
然後兩指夾起放在一邊的衣裳,看了又看,放下,眉頭更皺了幾分。
我連大氣都不敢出,整個人繃得直直的。
最後他擺擺手讓我出了門。
第二天春月過來傳達他的話——
「內宅的事都做不好,就去鋪子幹活吧。」
可他嫌我稱不好鹽,算不清銀錢。
夜裡,陳清晏在書房敲著算盤。
他是有名的算盤子,一手算盤敲得又快又準。
誰欠了多少,一清二楚。
指尖撥了一珠,又撥一珠,噼裡啪啦,像是敲在我心上,咚咚咚咚。
「泡壞的茶葉錢,兩文。上回那件衣裳,針腳不夠好,折銀三十文。
買你進府本來就貴,如今還要搭上不少,這些都得從你月錢里扣。」
「還有上回路過鋪子,瞧見你稱鹽多稱了,這些都是銀錢。學也學不會麼?蠢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