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聘_第2章 他頓了頓
」
他頓了頓,等我分辨。
可我說不上來,也不會辯。
離家前娘說過,去了別人家幹活,主家說什麼就是什麼。
「少爺算得對。」我低著頭,鼻子酸酸的。
許是沒想到我一句話都不多辯,他定定地看著我,喉間微動。
又說:
「你出身低,買你進府是來幹活的,就算日後......你也要記得,你是來伺候人的,這點事情都做不好的話,不如回你們鹽場去,給窮人家當個笨娘子。」
我咬著唇,眼淚不爭氣地就要往下掉。
即將走出書房的時候。
他長嘆一句:
「二兩銀子,買虧了。」
話音輕飄飄的,像追人的小鬼,我跑得極快,還是吹進耳朵裡。
現在想來,他說得也對。
可宋家不窮,這娘子我怕我當不好。
宋家聘銀送過來的時候,用大紅色的布包裝著。
一併送來的,是一件嫁衣和一隻紅彤彤的絨花釵。
春月說正好,新娘子頭頂上光禿禿的話,不像樣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包袱,裡頭有一兩銀子。
陳傢伙食好,每五日有一頓添了香得流油的鹹鴨蛋。
我攢著不吃,賣給饞嘴的小廝,加上月錢,兩年裡才攢下一兩。
加上聘銀,正好還給夫人。
夫人心善,當初多給了我一兩。
是買我做妾的命,如今不用我做妾。
還給我指了個當正妻的婚事。
我心裡是感激的。
這二兩銀子,得還。
可我開啟聘銀,裡面卻是一錠十兩銀。
我驚呼,
是不是趙嬤嬤聽錯了,我明明說的一兩銀子!
花轎要來了。
我來不及將銀錠子換成碎銀子。
只好從春月那借了一兩,抱著布包,上了轎子。
我摸了摸頭上的釵子,又摸了摸滑溜溜的嫁衣布料。
有些惶恐。
春月來送我,哭紅了鼻子。
「你呀,挑了這麼個日子,夫人禮佛去了,少爺去巡鋪子也還沒回來,你悄悄走了,這是怎麼個意思!」
我捏著那錠銀子,心裡有些忐忑,聽了她的話,扯出個笑來。
「替我跟夫人說句謝謝哩!」
「那少爺呢?不說什麼嗎?」
不說啦,他回來知道阿兩嫁出去了,會高興地打一夜的算盤珠子。
03
陳家鹽鋪遍佈兩淮地區,巡鋪子的習慣是由遠到近。
遠的要巡得細,近的要巡得松。
陳清晏巡到最後兩條街,頭一間正是阿兩常去的。
鋪子是陳家發跡前最早的一間,時間長,鋪子老,位置也老。
客人有大戶人家,更多是周遭的百姓。
鋪子裡頭只有掌櫃在看賬,還有倆夥計,一個在往鹽罐子添鹽,一個坐在鹽罐子前稱鹽。
卻沒見阿兩的身影。
陳清晏眉心微微一蹙,這丫頭就是精明,買來就貴,又不老實,在府裡就笨,來鋪子也沒學好的,還學會偷懶。
掌櫃見了他,捧出賬本來,擱在木頭櫃臺上。
「阿兩那丫頭呢?」
掌櫃正要應,門外正好停了一輛驢車,驢蹄子撅起灰塵,惹得小廝暗罵。
是熟客,周家的管家來採買。
周家是做客棧的,要的鹽多,掌櫃親自去迎。
陳清晏只好走到櫃檯裡,細細看著賬本,拉開裝錢的抽屜,卻看到多出了一格,裡面放著四十來個銅板。
等掌櫃寫了出貨的單子,送走了驢車,陳清晏才問怎麼回事。
「這些啊,是阿兩姑娘放的。」
「這裡附近住的都是窮苦百姓,有的是家裡就剩老人孩子。」
「小孩過來買鹽,只買一點,都不夠壓稱的,阿兩姑娘總是多稱些。
其實也不算多,都比不過鋪子的正常損耗,可她非要往錢屜裡補錢,一次補一個半個銅板,說不能貪了主家的錢。」
陳清晏眸子微動,想起當初路過鋪子。
看到阿兩給那小孩多稱了點。
原來不是阿兩不懂稱,是她笨,自己的錢花在別人身上。
陳府的月錢相比其他府上給的要多些,但阿兩的月錢總是被扣,剩下要給家裡送去,如今還花在這上面。
怪不得別的丫鬟都買得起絨花戴,阿兩從來不買。
「一點鹽,用不著補這麼多。」
陳清晏心裡粗略過了遍賬,狐疑地看向掌櫃。
「誰說不是呢?但有幾戶窮得實在揭不開鍋,來鋪子賒了又賒的,阿兩姑娘瞧著可憐,偷偷給他們劃了賬,補上了錢。」
真蠢,陳清晏心想。
為商為商,心不能軟。
但他轉而又想,阿兩的出身,沒正經學過這些,也不怪她。
雖然有個心軟的毛病,但也有個心善的好處。
陳清晏的指尖撫過阿兩劃掉的賒賬,一文兩文。
看了大半年鋪子,補進去將近一個月的月錢。
他摩挲著粗糙的紙張,彷彿能想到阿兩咬著唇心疼地摸出銅板的模樣。
心裡癢癢的。
掌櫃說起阿兩,眼裡滿是欣賞。
「阿兩姑娘學得快,看稱辨鹽,還會記賬目,誰家給少了錢,門兒清。比很多夥計都厲害,夫人好眼光哩。」
陳清晏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起碼只是蠢笨,不是真的學不會。
他心想:「阿兩倒是有幾分做正妻的樣子,可惜了,出身太低了。」
不過給自己做妾也夠了。
商戶人家沒那麼多規矩,妾的手頭也能有幾間鋪子,日後好好教導,交給阿兩管,想必也能看顧得好,為自己分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