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別_第12章 所以
所以,怎麼不算是家了呢?
若不是家,這麼多年,我敗了這麼多次,逃了這麼多次,怎麼就沒逃出這重重邊關?
既是家,又如何能退?
可趙元朗不信。
他到底還認為我與王太守一般,是因為他的身份說著假話奉承他的。
是以他離開時憋著氣:
「衛英,你且看著吧!我趙元朗說到做到!並非那臨陣脫逃之輩!七日之後,援兵必至!」
29
至與不至尚且不知。
但隨著天邊的朝霞顯現,契丹人的馬蹄聲和城內喧譁的開戰聲響起。
原本該住著趙元朗和太守的房門被開啟。
看見的卻是盤腿而坐、膝上橫著長槍的我。
「怎麼回事?!人呢?!」
來此通報的兵卒慌作一團。
幾乎要把四周掘地三尺,怒氣與刀氣瀰漫。
也是,在生死之前,誰還管你是什麼身份,此時不留個人質,怎能讓人心安?!
「不好!有暗道!」
「王太守那個老狐狸!平日裡說得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個虛偽奸詐之輩!和以往那些狗屁太守將軍一般,估摸著早就想著跑了!」
有了前人的教訓,在契丹人打過來時,百姓們第一時間想也沒想就是不能讓那些當官兒的跑了。
是以王太守留到最後,到底是因為心中尚且還有一分讀書人的仁良,還是因為被牢牢看著,不得已假裝順從暗度陳倉,也未可知。
「說不定他們真的去搬援兵了呢?我們等等,說不定還有命可活。」
有人出聲,下一秒便被堵了回去:
「活個屁!完了,一切都晚了,我等命休矣!如今此地人去樓空,群兵無將,群龍無首,還守什麼城?!
「只怕契丹人才打過來,這一城之人就已經軍心渙散,坐等屠戮了!」
「是以為今之計,也就只有這個出路!若能豁出去,死守城門,拖一拖,說不定、說不定真的能等到援兵呢?!」
場面安靜了一瞬。
所以說,那個王太守不愧是能在這邊關多年,還能活著全身而退的老狐狸。
這便是他昨夜那般做的目的。
即便是離開了,也留下一顆希望的種子,給出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人到了絕路,哪裡還會在意是與不是?
只要有一絲生機,一點可能,一個想頭,便能逼著自己撐下去。
「他孃的!」
不知誰怒罵一聲。
隨後罵聲不斷,用盡所有汙穢的詞彙。
「他孃的!姓王的,你他孃的罪該萬死!」
「這可是數萬人!數萬人吶!」
怒罵之中響起一聲絕望的哀鳴:
「數萬條命,哪怕是狗,是雞,也不該如此絕了。」
有人絕望之下打滾哀號,自然也有人將刀鋒偏移對向我。
「你!說!人都去哪兒了!不然宰了你!」
「如今去追,應該還來得及!」
發覺晚矣的兵頭子拿著刀指著我,面露兇光。
那是到了走到末路後的窮兇極惡。
作為同在這邊關軍營之中待了數載的老兵油子,我自然知道他們若想要撒氣,不介意把我剁成肉醬。
可我卻面色未改。
抬眸看著眼前的刀刃和一群人,抬起手,露出手中的東西:
「誰說群兵無將,群龍無首。
「太守印在此。
「我為太守,亦為主將,眾將士,還不聽令?!」
30
寂靜。
場面肉眼可見的死寂。
不管是哀號的還是想要刀人洩憤的,都頓住,瞪大眼睛目光死死地落在我的身上。
又或者,我手中的太守印上。
這是我在不準備離開時,找王太守要的最後一件東西。
他那時知曉我的請求眼中的驚愕很快被輕蔑掩蓋,對我道:
「姑娘可知,領兵打仗可並非話本里的三言兩語,那些兵卒在這邊關早已自有一套定論,可不會因為一枚官印便能聽之任之的。
「反之,若讓他們知道是一個姑娘拿著官印指著他們賣命,恐怕你才拿出來兵符,便會被剁為肉泥。」
在他眼中,我不過一介女流,瞧著是邊關之人,走了大運遇到了趙元朗,自以為有了倚仗便自傲自大。
當自己看了幾本話本,就能領兵打仗不成?
簡直是見識短淺,婦人之見,蠢得令人發笑。
我沒露怯,只是同樣笑著看向他,道:
「論在這邊關的軍營沙場之中,在下實在想不出誰能比我還渾。契丹人的彎刀和鐵騎我不是沒退過,同樣,拉幫結派掙一口飯吃時,我也沒輸過。
「便是我當初的主將沒了,才輪得到太守來的,是以,我有什麼壓不住?
「至於我是女流之輩?」
我挑眉:「我若不說,誰又知道?」
昨夜竹笛聲中起舞,可不只女子。
邊關與契丹人的地盤接壤,受其影響,舞姿自然也頗為豪邁,男女皆可共舞之。
再加上我多年男扮女裝,自然沒人發現我原本的面目。
王太守明白了什麼,吃驚:
「你居然......
「你、簡直膽大妄為!」
論誰發現一個女子在軍中多年,沒被發現,還隨軍征戰不知多少次,都會覺得驚世駭俗,不可思議。
這下,王太守看我的目光之中再無輕視。
他將我要的東西遞了過來,出聲:
「既是能走,何必自尋死路?」
我收下東西,淡然一笑:
「太守不知,這邊關的風太大了,一著不慎迷了眼,便再也看不清其他的路,只記得來時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