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別_第8章 去找個家
「去找個家,兩個人也行,一個人也罷,總歸能好好過日子。」
其實一切早有預料。
英雄也好,梟雄也罷。
大唐也好,後周後漢也罷。
這些,其實於我們小卒而言,從來並無區別。
「可,既是如此,為何還不逃?還要死守著不走?!左右好處都是那些世家之人的!朱門榮辱,與我等何干!」
我怒然失態,宛若困獸。
耳邊蒼老嘶啞的聲音坦然:
「自是為了一個家啊。
「若城池不保,家又論何存?」
那時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但多年之後,有一個自認是我義兄的傻子,拿著長槍義無反顧走時告訴我:
「可若我不護住城池,又怎麼能護住妹妹啊?」
沙場之上,拔刀昂揚的將軍自以為是自己了不得,才得來如此多的小卒追隨。
卻不知這裡面有多少老兵油子,年歲不比他小,在他開口時便能一眼看穿他是什麼貨色。
他們知道,知道千里之外歌舞不休,朱門酒肉。
眼前之人也不過是將他們作為踏板。
可他們還是假裝信了。
因為一個家啊。
只為了一個家啊。
城池若護不住了,拿什麼護住家呢?
17
大雪之下,硝煙嫋嫋。
終於,在我女扮男裝進入軍營的第三年。
我熟識的最後一個人也沒了氣息。
他曾說他活到了六十歲,亦是大幸。
細數六十載,他見過盛世餘暉,見過大廈傾倒,最終遊蕩在這遙遠的邊關,戰火紛飛之地。
如此氣絕。
在他徹底嚥氣那一刻,原本寂靜了多日的主將營長終於傳來了訊息。
不是誓死迎戰,不是援兵將至。
而是——
「將軍有令,退!退出此城!其他人速速跟上!」
我想我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老是想起衛柘了。
因為嫉妒。
嫉妒他在最熱血昂揚的年紀,遇到的是趙元朗。
因為即便是最不重要的無名小卒,在沙場之上能遇到一個帶領著誓死迎戰的主將,都是一種奢望。
18
可笑趙元朗還以為我當初願意拖著他一路顛沛是因為他喂下的那顆不知真假的毒藥。
也不想想,我在這邊疆磋磨多年,怎會輕易受騙?
19
真相揭曉,多年之後,這是我第一次與趙元朗說起這件事,他微怔: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那顆毒藥其實是騙你的。」
在他懷裡的月兒此時愣愣,小姑娘何時聽過戰場上的廝刀殘酷,我以為她是被嚇到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我琢磨著該安慰安慰,她卻呆呆地對我道:
「阿孃,阿孃騙我。阿孃明明說,身上的都是仙女才會長的花兒,不是疤的。」
她撲過來,抹掉眼淚抓著我的手正色:
「月兒不要阿孃做英雄了,月兒也不纏著阿孃說過去的故事了,阿孃不是逃兵。
「阿孃就是、就是......太疼了啊。」
20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跑。
因為太疼了,所以才會哭。
但這疼是論肉還是論心,誰又知道呢?
左右當時我沒死成。
醒來時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明,看清了一張熟悉的小孩的臉。
「醒了!她醒了!」
小孩的聲音激動。
我卻慢慢地回神。
為什麼會覺得他的臉熟悉呢?
可能是因為他沒被阿狗吃成,所以印象深刻吧。
我忍著肩膀的疼痛坐了起來。
抬頭,恰好看見對面面露正色的趙元朗。
他的目光沉靜,黑色的瞳孔之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他在這破敗的草屋之中同樣氣度非凡。
那是恢復身份才有的底氣。
可他卻依舊像之前一樣對我,出聲:
「你醒了。」
21
事情並不複雜,大概就是在我昏迷之後,同樣身負重傷的趙元朗帶著我恰巧遇見了最晚準備撤離的太守。
他還算有些良心,組織難民和剩餘的兵卒,勉強守住了城,將契丹人暫且擱在城外才準備收拾收拾帶著一家子跑。
之前我和趙元朗瞧見的那一家子,就是太守的胞弟一家。
現在被趙元朗撞見表明身份之後,便有了這個局面。
太守和趙家七拐八拐也算有些聯絡。
知曉他的身份頗為驚訝。
畢竟作為趙家二郎,讓他踏入沙場是必然,可也僅此而已了。
這等人物來這裡,怎麼會無人照料?
如今淪落到這副狼狽險些喪命的地步,可不讓人吃驚嗎?
趙元朗倒沒解釋怎麼回事。
不過我回想了一下他當時關上城門披上甲冑,要誓死迎戰的壯舉。
也琢磨出來個大概。
多半是當初那些人見契丹人來勢洶洶,第一時間想的便是跑,既是跑,也不差他一個趙家二郎。
可趙家二郎初出茅廬,一腔奮勇,怎會甘心如喪家之犬一般潛逃?
故而他非要留下來不走,自然沒人陪著他送死。
結果顯而易見,他的確敗了。
「太守要走,我與你便可隨他一道回去,必能搬來援軍,刀回來!」
趙元朗順勢而為道。
左右他這一路走到這一步,不就是回去求援嗎?
我傷得不重,就是血流得有點多,好在到底是行伍之人,趕路不是問題。
倒是為了給我療傷,其他幾人都知道了我女子的身份。
看我和趙元朗的目光怪異了起來。
看得趙元朗額間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