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別_第5章 終於

長相別發布時間:2026-06-29

終於,在二十二歲時,我逃了。

唐亡之後,中原大亂,一國起一國滅。

誰會在意你是後漢還是後周。

更不會在意你那一條卑賤的小命。

於是我開始學會退。

衛柘蠢,他不聽我的勸,非要去非要去,我攔不住。

過往經年,我吃過的苦打過的仗不比趙元朗走過的橋少。

「是以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無情無義,妄言我是逃兵?!」

我紅了眼,指著他厲聲:

「你神勇大義,你自然高升,可這已經與我無關了,天下不和,便戰無止休!

「李家沒了,之後的郭家劉家......與我何干!我不過就是想要活命而已!活命而已!你憑什麼如此說我?!」

「你......」

趙元朗滿目錯愕。

想要說什麼,眼睛卻猛地瞪大,朝我跑來,大喊:

「衛英,躲開!」

來不及了,一把彎刀從後刺入我的後背。

直接貫穿。

劇痛襲來,我半死不活,他身負重傷,都是喪家之犬。

對上兵強馬壯的契丹人,瞧著對比簡直可笑。

以至於契丹人打他三拳他方才能還一拳。

最後契丹人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大笑:

「中原男人,連羊羔也不如!」

被崩開的傷口血流不斷,他死死牽制住對方,對著我嘶吼:

「快走!」

我真想問他,認真的嗎?

讓我帶著一把貫穿肩膀的彎刀跑?

要是你能你來試試?

奈何一口鮮血堵在喉嚨,一張口就止不住地哇哇吐。

實在說不出話來。

以至於只能朝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契丹人此時已經踩在他的身上,摸索著腰間的小刀猙獰地笑道:

「受死吧!」

他睜大雙眼,有要掙扎的趨勢,血液從他眼前飛過。

小刀離他不過三寸,他不動了。

契丹人也不動了。

與趙元朗相識數月,見過他瞧我輕蔑過、憤恨過,驚駭反而是頭一次。

大概是他第一次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眼睛眨也不眨地拔出了插在自己身上的彎刀,一瞬不緩地握緊,高高舉起,全力而下!

慘叫聲響起,被自己彎刀刺中的契丹人倒在地上。

難見方才的傲慢和癲狂。

唯一不同的,該是他不及我幸運,被刺中的是心口吧。

「衛英!」

趙元朗愣了不過一秒,翻身給契丹人抹了脖子,才站起來就被我壓得半跪在地。

不得已用一邊的肩膀將我撐住。

街道紛亂,說是城池,實則不過是大一點的鎮子罷了。

本就逃難去了大半,留下來的日日戰戰兢兢,苟且偷生,抱著僥倖的心思只當契丹人打不過來。

可惜到底希望落空。

趙元朗說,他來到這兒,找到半個小官,告知身份,自己便能東山再起,回去領兵打回來。

可到了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什麼半個小官?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曾經高高在上的趙家二郎,信誓旦旦一腔熱血。

可以對棄甲而逃的小兵面露鄙夷,可以斥責未曾與他一道留下之人心無天下。

而今半跪在地,扛著個和自己差不多的死人,眼中終是閃過迷惘。

11

臂膀上的血還在不要命地往外流。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睏意,恍惚間,我彷彿聽見有人在叫我,朝著我大聲嬉笑。

「狗犢子!咋才來啊!我等你好久了!」

「被契丹人宰了吧!讓你跑快些別回來,偏偏不聽,如今人沒了可失悔否?」

「不知好歹,也罷也罷,來了便隨哥幾個喝幾杯!這次啊,不揍你了,誰知你是女兒身啊。」

他們幸災樂禍,又有些恨鐵不成鋼。

我想我該是做夢了。

夢見了故人舊事,才男扮女裝,去了軍營的時候。

那時我本就是個女子,年歲不大,混在人群之中,與瘦小少年一般無二。

這般身形,在軍營之中最容易受欺負。

理所當然,我成了一個伙頭兵,被使喚來使喚去。

按道理,時間久了,我自然也能與老兵油子混跡一塊兒了,可為什麼還老是受欺負呢?

大概是,每次他們將我打趴下,問我:

「你為何而來?」

我都鼻青臉腫地回答:

「契丹人欺人太甚,刀我至親,屠我故地,我來此只為從軍,我要學本事,刀回去!」吧。

他們討厭極了這個回答,非要把我打改口才好。

說是為了吃飽飯也行,為了領軍餉狎妓也罷。

左右不許說刀回去。

但我差點被打死了也沒改,所以我成了萬人嫌,都朝我吐口水:

「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犢子!」

「就你這副身板,還想對付契丹人?可笑至極!」

很多年後,我第一次遇到趙元朗時,我才明白為何當初所有人都那麼不待見我,恨不得打死我也要讓我收回去那一席話,如此厭惡,如此不喜。

想來他們當時瞧我,如同現在我瞧趙元朗那般可笑。

12

那時我所在本是邊陲之地,卻罕見的是沒那麼多戰事的。

其他人說,那是朝中和契丹人談妥了,賞他們金銀,容他們護邊疆無憂。

這是恩賜,契丹人自然恭恭敬敬地聽命。

可——

「作亂的不是他們嗎?」

怎麼會拿著金銀讓匪徒防禦他們自己?

方才還高高在上,得意的一群人被我插話。

瞬間沒了聲音,表情也冷了下去。

一個被披上華麗綢緞的恥辱依舊難以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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