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簪_第8章 冷么
「冷麼?」
「不冷。」
他解了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毛領蹭著下頜,帶著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氣味。
他低頭看我,目光平靜得像深冬湖面。
「你姐姐為難你了?」
我抬頭看著他。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一瞬就化了。
「沒有。」
「嗯。」
他也不追問,只說。
「那就回家。」
他轉身去扶我上馬車時,我忽然說。
「裴硯。」
他回頭。
「你那年燈會看見我掛燈籠——」
我攥著大氅的毛領。
「你當時怎麼不過來跟我說話?」
裴硯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眉眼在雪光裡舒展得像幅畫。
「你當時在笑。我怕我過去了,你就不笑了。」
我沒再問。
上了馬車,車簾放下,把風雪和長姐那個院子都隔在了外頭。
10
三月初,我嫁入平陽侯府。
婚儀辦得隆重卻不鋪張,裴硯說「省下的銀子給你買書」。
我笑著把那隻銀鎖片系在婚服內襯上,貼著心口的位置。
婚禮上隔著蓋頭,我看見他朝我伸手。掌心朝上,穩穩的。
我把手放了上去。
婚後日子過得平淡而充實。
裴硯的祖母,也就是平陽侯府的老太太,是個爽利人。
頭一日敬茶便說。
「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這府裡的事你慢慢上手,不急。」
她頓了一下。
「我聽你祖母說了,你在家就管過中饋。那正好,賬冊明日先拿去看看。」
我點頭說好。裴硯在旁邊喝茶,聽了這話嗆了一口,老太太瞪他。
「你喝你的茶。」
裴硯放下茶盞,朝我悄悄眨了眨眼。
我沒忍住彎了嘴角。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學會了在侯府裡做自己。
不用小心翼翼看人眼色,不用掂量每句話說出口會不會「讓姐姐不好受」
。
裴硯的書房對我敞開,那套宋刻本的《山海經》真的放在了書案上,扉頁上還有一行小字。
「丙申年春,與妻共讀。」
我翻到那頁看了許久。
窗外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風送進來幾片,落在書頁上。
九月裡,母親來了信。
信上說長姐生了。
是個女兒。
但生產時傷了身子,大夫說往後恐怕再難有孕。
謝家那邊嘴上不說,暗地裡已經有些不痛快。
長姐月子裡整日哭,謝景行起初還哄著,後來便不耐煩了。
母親的信寫了滿滿三頁紙,絮絮說了長姐的難處、謝家的冷淡、孩子的體弱。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話。
「雲桐,你姐姐不容易,你能不能跟裴硯說說,讓他幫著在裴大人跟前美言幾句,給景行在吏部謀個好缺?」
我拿著信紙在窗前坐了很久。
暮色從視窗漫進來,染黃了紙頁。
窗外那棵海棠結了小小的青果子,沉甸甸地垂著枝條。
我提筆回信。
「母親安好。姐姐的事,我做妹妹的不便過問裴家的公務。景行表兄若有真才實學,自有上官賞識。若仗著裙帶攀附,反叫人看輕了。姐姐產後體虛,我這裡有一張溫補方子,是侯府老夫人常用的,附信一併寄去。其餘的事,女兒無能為力。」
寫完,我擱下筆。
墨跡未乾時,裴硯推門進來。
他看見案上的信,沒多問,只把一隻溫熱的橘子放在我手邊。
「怎麼了?」
「沒什麼。」
我拿起橘子慢慢剝著,果皮裂開時迸出清甜的香氣。
「母親想讓你替謝景行說話。」
裴硯在我身旁坐下。
「你怎麼回?」
「我回了說無能為力。」
他笑了一聲,從我手裡掰了瓣橘子放進嘴裡。
「回得好。」
他嚼了嚼。
「不過你只說了一半。不是無能為力,是不想為。對不對?」
我看著他。
橘子汁液沾在他指尖,在燈下亮晶晶的。
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把剩下的橘子掰了一半遞給他。
橘子很甜。
後來我聽說,謝景行到底沒能升上去。
吏部考功司的人說他「才具平平」,只平調了個閒職。
長姐為此跟謝景行鬧了一場,說他「沒出息」。
謝景行也火了,說「你當初嫁我不就是圖我有前程?如今又嫌我官小?」
兩人吵得闔府皆知。
母親來信的口氣越發焦灼。
有一回信裡說「你姐姐瘦了一大圈」「景行夜不歸宿」「孩子哭起來都沒人管」。
我看完信,疊好收進匣子裡,沒有回。
張嬤嬤來問我。
「姑娘,夫人那邊......」
「每月撥二十兩銀子送去母親院裡。旁的,不必多說。」
張嬤嬤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終究退下了。
那年冬天,祖母的身子愈發不濟。
我回了趟沈家,在床前侍奉了半月。
祖母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
有一回她醒過來,渾濁的目光轉了許久才定在我臉上。
「雲桐。」
「祖母,我在。」
她枯瘦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握住我的。
那手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只是輕輕搭著。
「過得好嗎?」
「好。」
「裴家那孩子......對你好?」
「好。」
祖母慢慢彎了嘴角。
她閉上眼,像是累了,聲音輕得像風吹過枯枝。
「那就好......那就好。」
臘月裡,祖母去了。
走得安詳,像一盞油盡了的燈,靜靜滅了。
發喪那日,長姐也回來了。
她比從前瘦了許多,眼下烏青,嘴角耷拉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半條命。
她站在靈堂裡哭,哭得聲嘶力竭,一邊哭一邊說「祖母你怎麼不等我」
。
我沒哭。
我跪在蒲團上燒紙,一張一張,火苗舔著黃紙的邊,捲曲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