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簪_第6章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說這話叫我怎麼聽?」
我靜靜看著她。
她的眼眶微紅,語氣楚楚,可那眼角分明是乾的。
「姐姐放心。」
我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外人說什麼,隨他們說去。姐姐在謝家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長姐抬起頭,眼裡的水霧散了些。
「妹妹真這麼想?」
「真的。」
長姐走了。
臨走前她拉著我的手又叮囑了幾句「好好保養身子」「別太累著」,溫柔妥帖得像親姐姐該有的樣子。
我送到院門口,看著她扶著丫鬟的手慢慢走遠。張嬤嬤從後頭跟出來,低聲說。
「姑娘,大姑娘這是來探您口風的?」
「嗯。」
「她怕您嫁得比她好。」
我沒接話。
長姐怕的不是我嫁得好,她怕的是以後這個家,不再事事以她為先了。
07
裴家的聘禮來得很快。
平陽侯府行事利落,從下定到納采不過月餘,聘禮單子上的條目列得清清楚楚,光玉器一項就比謝家當初給的厚了一半。
母親對著聘禮單子看了一上午,幾次欲言又止。
中午她用飯時忽然說了句。
「裴家這聘禮,比景行給雲霓的還多些。雲霓知道了,不知怎麼想。」
我夾了塊藕片慢慢嚼著,沒接腔。
晚飯後祖母把我叫去她屋裡,讓我在燈下看裴硯的畫像。
畫像上的青年眉目疏朗,穿一件青灰直裰,手裡拿著一卷書,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書齋裡。旁邊還有一封短箋,是裴硯的親筆——
「老夫人安好。聞姑娘愛讀《山海經》,恰好府上藏了一部宋刻本,待成婚之日,一併奉上。」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許久。
祖母笑了一聲。
「這孩子的信,上個月就遞來了。
他打聽過你喜歡看什麼書。」
我放下信箋,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宋刻本的《山海經》,我曾在父親書房裡見過半部殘本,缺了後三卷。
有回跟父親提了一嘴,父親只說了句「那東西不好尋」便沒了下文。
我沒想過還會有人記得。
「裴家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
祖母從枕邊摸出箇舊荷包,開啟來,裡頭是一對銀鎖片。
「他娘跟我是舊識。那年他剛滿月,我送了他這對鎖片。一轉眼,都要娶媳婦了。」
她把其中一隻鎖片遞給我。
「另一隻在他那兒。你拿著這個,日後見了面,也認得。」
我接過鎖片。
銀面已經有些發烏了,邊緣磨得光滑,看得出是被人摩挲過很多次的。
我翻到背面,上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硯」字。
「祖母。」
我握緊那隻鎖片。
「這門親事......他為什麼願意?」
祖母望著我,目光溫和而深長。
「你覺著呢?」
我搖頭。
祖母慢慢笑了。
「雲桐,你從來不問別人為什麼對你好。你習慣了別人不拿你當回事。可這世上有人是看得見你的。」
我低下頭,把那隻鎖片攥得更緊了些。
掌心被銀片硌出淺淺的印子,有一點疼,又有一點溫熱。
08
婚期定在次年三月。
春暖花開的時候。
一切本該順順當當的。
可臘月裡出了一件事。
那日我去普濟寺給祖母祈福。
她入冬後咳了半月,我心裡不踏實。
寺裡香客不多,我上完香在後院古槐下歇腳,忽然聽見有人叫「表妹」。
回頭一看,謝景行站在迴廊轉角處。
他穿著一身鴉青袍子,面色比從前清減了些,下頜上隱隱透出一層青胡茬。
「表哥也來上香?」
他走近幾步,欲言又止。我等著他開口,他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表妹......裴家那門親事,你當真願意?」
我沒回答。反問他。
「表哥問這個做什麼?」
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退後半步,神情變幻了幾番。
「沒......沒什麼。就是問問。」
「問完了?」
我朝他點頭。
「那我先走了。」
「表妹!」
他在身後叫我。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表妹,我......」
他的聲音發澀,像忍了很久的話終於憋不住了。
「那支簪子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他低著頭,聲音澀得發苦。
「成婚這半年,雲霓她......她只要有一丁點不順心,就說是當年嫁給我受了委屈。我日日哄著,她日日提那支簪子的事。表妹,我......我有時候真想回到那日及笄禮上。」
我站在原地,背對著他,沒有說話。
槐樹枝葉在頭頂被風吹得簌簌響。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
「表哥,那支簪子的事早過去了。姐姐如今是你的髮妻,她肚子裡還懷著你的骨肉。你在佛寺後院跟別的姑娘說這些,對得起誰?」
身後安靜了。
連風都靜了。
我抬步走了。
拐過迴廊時餘光瞥見謝景行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青石板上。
他的輪廓被暮色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斜陽裡模糊得像團墨跡。
我沒再回頭。
出了寺院,在門口撞見裴硯。
他靠在石獅子旁邊,手裡轉著串鑰匙,見了我不緊不慢直起身。
「這麼巧。」
他笑了笑。
我愣了一下。
「裴公子也來上香?」
「順路。」
他指了指寺門外的馬車。
「你一個人來的?」
「帶了丫鬟。」
「丫鬟呢?」
我左右一看。
小丫鬟方才說去取寄放的供品,至今沒回來。
我沉默了一下。
裴硯笑意更深了,卻沒繼續追問。
「我送你回去。」
車簾放下來時,他忽然說了句。
「方才那個穿鴉青袍子的,是你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