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簪_第4章 不苦
」
「不苦。」
我低頭喝湯,銀耳燉得糯軟,甜絲絲的。
「張嬤嬤,您說人活一輩子,是不是誰更會哭,誰就能多得些東西?」
張嬤嬤愣了一下,沒答上來。
我開始把更多心思放在管家上。
母親把中饋交給長姐屋裡的李嬤嬤打理了大半年,府裡的賬目亂成一團。
採買上的虛報、月例的剋扣、各院用度的攀比,早已成了明面上的窟窿。
有一回我看賬冊時發現,長姐院裡的炭火份例是我院裡的三倍,而她的屋子冬日裡燒得太過暖和,大夫說反倒容易傷身。
可李嬤嬤的回答是。
「大姑娘體寒,不能冷著。」
我沒說什麼。
只是趁著母親有一回跟我抱怨府裡開銷大,順口提了句「姐姐院裡的炭火份例似乎多了些」。母親當時正翻著賬本擰眉,聽我說完,愣了愣。
「是嗎?我瞧瞧。」
她翻了翻,不說話了。
第二天,長姐屋裡的炭火份例減了一半。
第三天,長姐沒來找我,但李嬤嬤過來送了一回東西,說是「大姑娘讓送來的,給二姑娘嚐鮮」,是一碟子桂花糕。
我收下了。
等李嬤嬤走了,我把那碟桂花糕原封不動遞給了門口的丫鬟。
此後母親偶爾會問我一兩句府裡的事。
「庫房那批緞子你看了沒有?」
「廚房採買的單子你核一下。」
問得不勤,但好歹是問了。
張嬤嬤說,這是好兆頭,母親總算看見姑娘的本事了。
我沒接話。
我只是按部就班地看賬、核單、對庫,像旁人抄經一樣,一筆一劃不疾不徐。
長姐的婚期定在八月。
謝家那邊催得緊。
謝景行的母親說。
「既然定了,就早些辦了吧。
」
母親忙得腳不沾地,給長姐備嫁妝,請繡娘趕製嫁衣,連院裡的花木都重新修剪了一遍。
我尋了一日,趁母親歇晌時去了她屋裡。
她正歪在榻上揉太陽穴,見我進來也沒抬頭,只問。
「什麼事?」
「母親。」
我在她跟前站定。
「姐姐出嫁,我的嫁妝怎麼算?」
母親的手頓住了。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意外。
大約是沒想到我會主動來問。
「你姐姐的嫁妝,我跟你父親商量過了,從公中走。你的......」
她捻了捻帕子。
「你還小,不急。」
「翻年我就十六了。」
我聲音很平。
「祖母說,我的嫁妝裡有一對翡翠鐲子,是她當年從孃家帶來的,原說給我和姐姐一人一隻。可前幾日我去祖母院裡請安,看見那對鐲子都擺在姐姐的妝奩裡。」
母親沉默了一瞬。
「那鐲子......你姐姐出嫁,總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祖母的東西,給了誰不是給?」
「可祖母分明說過,一人一隻。」
「雲桐!」
母親的眉頭擰起來,太陽穴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
「你姐姐嫁的是謝家。謝家是什麼門第?她嫁過去沒有體面的嫁妝,叫人怎麼看咱們家?你日後......娘替你攢,行了?」
又是日後。
我點了點頭。
「好。」
然後退了出來。走到門口時,聽見母親在身後嘟囔了一句。
「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爭了?」
我腳步沒停。
當夜我去了祖母院裡。祖母正倚在燈下看佛經,見我來了,擱下書卷,朝我招手。
「坐。」
她拍了拍身邊的繡墩。
「什麼事?」
我在繡墩上坐下,把白天的事說了一遍。
沒加任何修飾,也沒告狀的意思。
祖母聽完,拿起念珠轉了幾圈,然後慢慢起身,走到妝臺前拉開一個抽屜,從底層摸出個檀木匣子。
她開啟匣蓋,裡頭是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翠色濃得像化不開的春水。
祖母取出一隻,遞到我手裡。
「這對鐲子我讓你母親拿了回來。」
「這是你的。另一隻,我明日親自送去給你姐姐。」
她看著我。
「雲桐,從今往後,我的東西,誰都不許動你那一份。」
我攥著那隻鐲子,掌心溫涼。
翡翠貼著肌膚,沉甸甸的,像一句遲了十五年的承諾。
我低頭說。
「謝祖母。」
祖母摸了摸我的發頂。
她的手比母親更枯瘦,卻也更暖。
「傻孩子。」
她聲音低低的。
「你該早些來跟祖母說的。」
我沒說話。
我怕我說了,連這最後一點暖也沒了。
05
八月,長姐出嫁。
十里紅妝,滿城風雨。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她上了花轎。
謝景行騎在馬上,一身吉服襯得他面如冠玉,他低頭跟轎簾裡的人說話,唇角含笑。
花轎起行時,吹打班子奏起喜樂,鑼鼓喧天,鞭炮的硝煙味兒嗆得人眼澀。
張嬤嬤遞了塊帕子來。我沒接。
轉頭回府時,母親正站在二門處抹眼睛,見我路過,一把拉住我。
「你姐姐走了,這府裡空落落的......」
她頓了頓,忽然看著我,好像才看清我長什麼樣似的。
「雲桐,你瘦了。」
我說。
「姐姐大喜,我高興還來不及。」
母親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長姐出嫁後,府裡確實清靜了許多。
謝景行隔三差五陪長姐回門,每回都帶大包小包的東西,母親笑得合不攏嘴。
長姐氣色好了不少,不再像從前那樣三日一咳五日一病,說話的聲音也亮了些。
有一回她拉著我的手,笑盈盈地說。
「妹妹放心,姐姐記著你的。
等景行那邊安頓好了,我讓他幫你相看相看,定給你尋個不比謝家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