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簪_第2章 有時是送一碗湯
有時是送一碗湯,有時是拿了繡樣去討祖母的指點。
母親逢人便誇「霓兒孝順,日日去陪她祖母說話」,我沒吭聲。
我知道,長姐送去祖母院裡的湯,有一半是廚房按我開的方子熬的。
去年祖母咳嗽不止,我翻了幾本醫書,寫了張潤肺的方子遞給管事,管事拿去給大夫看過,大夫說「能用」,此後祖母院裡的湯便照這個方子來。
這事沒人知道。我也不想說。
說了,母親大約會覺得我在爭。
爭姐姐的孝名,爭祖母的青眼。
我什麼都不爭的。
真的。
可我漸漸發現,不爭的人,在這宅子裡只會什麼都留不住。
02
及笄前半年,母親終於開始操心我的婚事。
這大約是她十五年來頭一回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雖然我懷疑,更多是因為祖母催得緊。
祖母說。
「雲桐翻年就及笄了,謝家那頭到底怎麼說的?」
謝家。
謝景行。
我孃舅家的表兄。
這門婚事是祖母和我外祖母早年定下的口頭之約。
我外祖母走得早,但她臨終前拉著祖母的手說「兩個孩子年歲相當,能親上加親最好」。
祖母一直記著,每年端午中秋都要提一回。
謝景行我見過幾回。
人長得清俊,說話也和氣,逢年過節來府上走動,見了我總是含笑喚一聲「表妹」。
我原本以為,這門婚事大約就這麼順順當當成了。
我早已學會不對任何事抱太大期待。
沒什麼波瀾,也沒什麼期許。
直到及笄前一個月,母親忽然改了主意。
她把我和長姐叫到跟前,說。
「謝家那邊來人了,景行那孩子說想在及笄禮上親自送聘禮。
」
我點頭說好。
長姐低頭撥弄著手腕上的玉鐲,沒說話。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像春冰上裂開的第一道紋。
我沒來由地心裡一沉。
及笄那日,我晨起梳妝。
母親特意請了德馨閣的梳頭娘子來給我綰髮,用的是祖母壓箱底的那支白玉簪。
銅鏡裡映出我的臉。
算不上十分好看,五官尋常,眉目清淡,擱在一眾京中貴女裡大約是最不起眼的一個。
梳頭娘子卻誇。
「二姑娘眉眼生得靜,耐看。」
我笑了笑。
靜。
耐看。
都是些客套話。
我心裡清楚,長姐那種明豔逼人的美才是眾人愛看的。
母親常說我「長相隨了祖母年輕時候」,可祖母年輕時什麼模樣,我從未見過畫像。
及笄禮設在正廳。
我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裙襬繡著纏枝蓮紋。
母親親自給我挑了這件,說清雅大方。
我曉得,這是怕我搶了長姐的風頭。
長姐出現在前廳門口時,滿堂賓客安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條月華裙。
銀線繡的海棠纏枝從腰際蔓延至裙襬,走動時流光溢彩,像踏著一地碎銀子。
鬢邊簪了支點翠嵌寶銜珠釵,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臉頰多了兩分血色。
她微微垂著眼,唇角含著笑,款步走過來時,像一幅會動的畫。
我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
「早聽聞沈家大姑娘容貌美似天仙。」
「從前都說她體弱不常出門,今日一見,這滿京城的貴女怕也沒幾個及得上。」
「可不是麼,你看謝家那位公子的眼睛......」
我轉頭去看謝景行。他手中的茶盞「啪」地跌在案上,茶水洇溼了半幅桌圍。
他的臉漲得通紅,一隻手慌忙去扶茶盞,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他的眼睛釘在長姐身上,像被什麼法術定住了,一動不能動。
我忽然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長姐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笑盈盈地說。
「妹妹今日真好看。」
她手指冰涼,像冬日井水裡浸過的石子。
我下意識想抽回手,卻忍住了。
母親在一旁含笑看著我們姐妹和睦的場景,頻頻點頭。
「景行。」
母親朝謝景行招手。
「還不把東西拿出來?」
謝景行如夢初醒。
他從懷中摸出一個錦盒,開啟時指尖有些發抖。
一枚紅玉簪躺在錦緞裡,雕工精細,花瓣層層疊疊,像一朵開到極盛的海棠。
母親接過去,笑說。
「雲桐,來,讓表兄給你簪上。」
謝景行站起來。
他朝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頭,落在長姐臉上。
長姐正微微側著頭,用指尖撥弄鬢邊那支紅玉海棠簪,彷彿不經意的動作,卻恰好讓簪面上的海棠對著燈影,流轉出溫潤的光。
「......」
謝景行嚥了口唾沫。
他忽然轉身,兩步走到長姐跟前,聲音緊繃得不像他自己。
「雲霓表妹,這支簪......好像更襯你。」
滿堂寂靜。
母親的笑僵在臉上。祖母手中轉著的念珠「嗒」一聲停住了,渾濁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她重重咳了一聲,開口打斷:
「景行,那簪子是你父母定下的禮,豈有臨時換人的道理?」
謝景行漲紅了臉,正要退縮,母親卻快步上前,笑著圓場:
「娘,孩子間鬧著玩呢,雲桐都不介意......」
祖母看了眼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的我,又看了眼迫不及待伸手去接簪子的雲霓,終是閉了嘴,只是那串念珠被她攥得發白。
幾個年長的女客面面相覷,年輕些的姑娘們交換著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