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_第9章 9鎮民政辦的舊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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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民政辦的舊檔案室。
一個老職員翻了半天櫃子,抽出一份泛黃的紙。
“賀遠山的死亡記錄我記得,大雨天出的事。”
“但奇怪的是,村裡報的是打獵,結果現場在通往鎮子的山路上,不在獵道。”
我追問。
“山路上幹什麼?”
老職員想了想。
“當時身上揹著個保溫桶,但裡面空的。”
保溫桶。
不是裝藥的,是裝湯粉的。
那不是買藥,是買綠豆粉。
我的腦子一下子僵住了。
回到宿舍。
我在紙上寫下完整因果鏈。
阿媽懷阿妹時饞綠豆粉,大雨天讓爸走山路去鎮上買。
爸在山路墜崖身亡,阿媽無法面對是自己害了他。
編出女兒克父的說法。
所以三歲的我背了所有的罪。
十五年。
寫完最後一筆,盯著紙看了很久。
我約阿媽來學校教室,把那張紙推到她面前。
“我知道了。”
阿媽一開始叉腰,嗓門高。
“你知道什麼。”
視線落在紙上,聲音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消失了。
身體開始從手指到肩膀的發抖,然後極慢的跌坐在椅上。
嘴唇翕動半天,發出第一個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
阿媽開始不受控的講。
“那天懷著你妹五個月,饞綠豆粉,饞了好幾天。”
“你爸說太遠,等天好了再去。”
“我不依,我非要。”
“我說饞的睡不著。”
她的手抓著桌沿,指節發白。
“他拗不過我,背上保溫桶,冒著大雨翻山去了。”
她停住,喘了很久,眼神飄到很遠的地方。
“回來的路上,天黑了,路滑。”
“就在那個轉彎。”
我的指甲深嵌進課桌裡。
那個轉彎,是我墜江的同一段路,同一個彎道。
“是我害的。”
“是我嘴饞害死他的。”
“是我害的,是我,我......”
她重複了好幾遍,猛地剎住。
沉默了很久,她重新開口,聲音變了個調。
“可村裡老人都說,說你是頂命的。”
“說你三歲那年一場病,把你爸的命引去了山路上。”
“說剋死至親的就是頂命,得走那條路贖,贖夠年頭。”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近乎哀求的東西。
“我就信了。”
她說。
“穗穗,我非信不可。”
“只有你是頂命的,是你克的,才不是我嘴饞害死了他。”
“穗穗,你不懂。”
她的指節死扣著桌沿,聲音抖的不成調。
“村裡要是知道,是我饞一碗粉、逼著你爸雨夜翻山,他才掉下去的。”
“那我就不是死了男人的寡婦,是煞。”
“煞婦要沉塘的,連肚裡的娃一塊兒沉。”
“你妹那時候在我肚裡,五個月了。”
她抬眼看我,眼白裡全是紅絲。
“我把這樁事按到你頭上,按成頂命,娘倆才活得成。”
“我把這個事變成你的錯,我才活得下去。”
“村裡問起來,我就說你那年發高燒,是他出門去鎮上抓藥才出的事。”
“綠豆粉,我跟誰都沒敢提。”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說著說著,我自己都快信了是你那場病害的。”
“我每次看到你的臉就看到他,你長得跟他一個模樣,走路也一個模樣。”
“走那條山路的時候,就是他活過來找我要命。”
教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有蟬鳴。
門口忽然站著阿妹。
臉慘白,嘴唇在抖,她應該聽到了一部分。
阿媽猛地抬頭看見小女兒,一巴掌扇上去。
“你嘴怎麼這麼大,誰讓你說出去的。”
阿妹被打懵了,捂著臉號啕大哭。
她從來沒被打過,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一巴掌。
阿媽打完手也在抖,縮回了手。
我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切。
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才感覺到指尖還抵在課桌上。
阿媽站在原地發抖,阿妹蹲在門口哭。
教室窗外的蟬叫的很響。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把它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我忽然想起懸崖上那隻手。
它越過我的手腕,去抓我胸口的東西。
當時我以為她瘋了,為一張紙不要我的命。
現在我懂了。
她要的不是通知書。
是要我永遠出不了這座山,永遠當那個頂命的。
我站起來,沒再看她一眼。
八月三十日,渡口有一班船。
在那之前,我還有最後一段山路要走完。
這一次,是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