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_第9章 9鎮民政辦的舊檔案室

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發布時間:2026-06-29作者:可樂雞翅

9

鎮民政辦的舊檔案室。

一個老職員翻了半天櫃子,抽出一份泛黃的紙。

“賀遠山的死亡記錄我記得,大雨天出的事。”

“但奇怪的是,村裡報的是打獵,結果現場在通往鎮子的山路上,不在獵道。”

我追問。

“山路上幹什麼?”

老職員想了想。

“當時身上揹著個保溫桶,但裡面空的。”

保溫桶。

不是裝藥的,是裝湯粉的。

那不是買藥,是買綠豆粉。

我的腦子一下子僵住了。

回到宿舍。

我在紙上寫下完整因果鏈。

阿媽懷阿妹時饞綠豆粉,大雨天讓爸走山路去鎮上買。

爸在山路墜崖身亡,阿媽無法面對是自己害了他。

編出女兒克父的說法。

所以三歲的我背了所有的罪。

十五年。

寫完最後一筆,盯著紙看了很久。

我約阿媽來學校教室,把那張紙推到她面前。

“我知道了。”

阿媽一開始叉腰,嗓門高。

“你知道什麼。”

視線落在紙上,聲音一個音節一個音節消失了。

身體開始從手指到肩膀的發抖,然後極慢的跌坐在椅上。

嘴唇翕動半天,發出第一個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

阿媽開始不受控的講。

“那天懷著你妹五個月,饞綠豆粉,饞了好幾天。”

“你爸說太遠,等天好了再去。”

“我不依,我非要。”

“我說饞的睡不著。”

她的手抓著桌沿,指節發白。

“他拗不過我,背上保溫桶,冒著大雨翻山去了。”

她停住,喘了很久,眼神飄到很遠的地方。

“回來的路上,天黑了,路滑。”

“就在那個轉彎。”

我的指甲深嵌進課桌裡。

那個轉彎,是我墜江的同一段路,同一個彎道。

“是我害的。”

“是我嘴饞害死他的。”

“是我害的,是我,我......”

她重複了好幾遍,猛地剎住。

沉默了很久,她重新開口,聲音變了個調。

“可村裡老人都說,說你是頂命的。”

“說你三歲那年一場病,把你爸的命引去了山路上。”

“說剋死至親的就是頂命,得走那條路贖,贖夠年頭。”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近乎哀求的東西。

“我就信了。”

她說。

“穗穗,我非信不可。”

“只有你是頂命的,是你克的,才不是我嘴饞害死了他。”

“穗穗,你不懂。”

她的指節死扣著桌沿,聲音抖的不成調。

“村裡要是知道,是我饞一碗粉、逼著你爸雨夜翻山,他才掉下去的。”

“那我就不是死了男人的寡婦,是煞。”

“煞婦要沉塘的,連肚裡的娃一塊兒沉。”

“你妹那時候在我肚裡,五個月了。”

她抬眼看我,眼白裡全是紅絲。

“我把這樁事按到你頭上,按成頂命,娘倆才活得成。”

“我把這個事變成你的錯,我才活得下去。”

“村裡問起來,我就說你那年發高燒,是他出門去鎮上抓藥才出的事。”

“綠豆粉,我跟誰都沒敢提。”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說著說著,我自己都快信了是你那場病害的。”

“我每次看到你的臉就看到他,你長得跟他一個模樣,走路也一個模樣。”

“走那條山路的時候,就是他活過來找我要命。”

教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有蟬鳴。

門口忽然站著阿妹。

臉慘白,嘴唇在抖,她應該聽到了一部分。

阿媽猛地抬頭看見小女兒,一巴掌扇上去。

“你嘴怎麼這麼大,誰讓你說出去的。”

阿妹被打懵了,捂著臉號啕大哭。

她從來沒被打過,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一巴掌。

阿媽打完手也在抖,縮回了手。

我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切。

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才感覺到指尖還抵在課桌上。

阿媽站在原地發抖,阿妹蹲在門口哭。

教室窗外的蟬叫的很響。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把它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我忽然想起懸崖上那隻手。

它越過我的手腕,去抓我胸口的東西。

當時我以為她瘋了,為一張紙不要我的命。

現在我懂了。

她要的不是通知書。

是要我永遠出不了這座山,永遠當那個頂命的。

我站起來,沒再看她一眼。

八月三十日,渡口有一班船。

在那之前,我還有最後一段山路要走完。

這一次,是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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