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_第10章 10八月三十日
10
八月三十日。
我站在拉渡口等船。
拆了石膏的右膝還有些僵,但已經能自己走路了。
帆布包裡是我的全部家當,一張剛辦好的臨時身份證、戶口遷移證明,還有祁川幫我開的錄取通知書補發申請函。
派出所立了案,撤銷監護資格的程式在走。
山裡的規矩,到了山外一個字都不算數。
渡口鈴響了三聲。
但這次我站在等船的人群中,不是站在山路入口。
船從對岸緩緩拉來,鐵索沉響。
這聲音我聽了十八年,從沒從這個距離聽過。
原來只有幾米寬的水面。
踩上船板時有一瞬眩暈。
上次和這條江打交道,是從十幾米高墜下去被水吞沒。
現在水面離腳底半尺,一點波紋都沒有。
水面映出倒影,額角那道疤是墜崖時磕的。
右膝褲管下面的舊疤結了厚痂。
我伸手摸了一下,沒有刮。
手收回口袋裡。
船到對岸。
祁川站在碼頭等著,遞給我一個檔案袋。
“學籍轉出和落戶審批都在裡面,去了省城直接走綠色通道補錄取通知書,然後報到。”
他看著我,聲音平穩。
“飛出去了,就永遠不用再回來了。”
我用力點頭,將檔案袋貼著胸口裝好,轉身往鎮客運站走。
口袋有錢,包裡有身份證,手裡有車票。
目的地,省城。
二十幾天前同一個站,我被攔在外面,沒身份證坐不了長途。
現在可以了。
等車時我開啟手機。
阿妹昨晚在微信上瘋狂加我好友。
驗證訊息裡全是咒罵和哭訴,說那個相看的殺豬匠非逼著要定金,家裡拿不出六萬塊。
阿媽逼她去抵債,她已經連夜跑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問我能不能借她點車費。
這些字眼在螢幕上閃爍,卻離我很遠。
大巴從遠處駛來了。
我按滅螢幕,站起來拿包往檢票口走。
身後站臺出口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和喘息。
我回頭看了一眼。
是阿媽。
頭髮散著,鞋沾滿泥。
褲腿從膝蓋以下全溼透了,粘著黏土。
那是山路上的泥。
她是走山路跑過來的。
阿媽衝到站臺柵欄外面被保安攔住了。
沒票進不來,她死攥著鐵桿,衝著我的背影喊。
“穗穗!穗穗!你不是頂命的!是媽亂說的!”
“媽給你買船票!不走山路了,媽下次給你買船票!”
褲管捲起來的地方,一道血肉翻卷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
那是山路懸崖口那塊石頭磕的,位置和我七歲那年磕出白骨的地方一樣。
只不過當年我被赤腳醫生縫了四針,而她跑的更急,摔的更爛。
聽說這道傷,後來在鎮衛生院足足縫了六針。
我隔著柵欄看了她很久。
但她追到的,只是一道鐵柵欄。
大巴鳴笛了。
我轉過身上了車,沒有回頭。
車啟動了。
窗外阿媽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站臺上的一個黑點。
風從車窗灌進來。
我好像還能聽見小時候曬穀場上那支歌謠,頂命妹,走山路,走不夠,命來補。
這一次它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連同那座山,那條山路,一起退出了我的生命。
她確實從沒有給我買過一張船票。
但沒關係。
我已經靠自己,建了一艘能在海上航行的巨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