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_第3章 3第二天一早阿媽把我從灶房拽起來
3
第二天一早阿媽把我從灶房拽起來。
“洗頭,換裙子,人下午就到。”
相看比她說的月底早了十天。
來的是鎮上殺豬鋪老闆的兒子,三十六歲,比我大一倍。
他坐在堂屋翹著腿抽菸,旁邊坐著他媽,一個胖女人。
阿媽提前給我換上阿妹穿舊的碎花裙子。
還往我胸前的裙子裡塞了兩團衛生紙。
我渾身雞皮疙瘩。
阿媽拍了拍我的臉。
“進去嘴甜點,別杵著。”
然後推著我走向堂屋。
胖女人走到我面前,捏了捏我的手臂。
“太細了,能幹活不?”
又掰開我的嘴看牙齒。
“倒是齊整。”
那男人在後面吐了口煙。
“手伸出來。”
我沒動。
阿媽從後面推了一把。
我被迫攤開雙手,指骨節粗大,指腹全是繭。
胖女人滿意點頭。
“這手幹過活的,不是嬌的。”
阿媽堆笑。
“我家這個能吃苦,從小什麼活都做,老實本分。”
我的指甲刺進掌心裡。
我考上了大學,我不是牲口。
那男人忽然開口。
“會認字不?”
阿媽搶答。
“認得認得,小學上完的。”
她的眼睛快速掃了我一下。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敢接話試。
相看結束後胖女人提了條件。
“六萬彩禮我們出,但要張貞潔證明。”
她瞥我一眼,話裡帶刺。
“你家這個是頂命的吧?”
“克過親爹,命硬。六萬塊買個克過人的,不能再是二手貨,不然太不划算。”
阿媽陪笑。
“她命不硬,從小打罵不還口,老實本分,準乾淨的。”
胖女人哼一聲,下巴朝我抬了抬。
“頂命的,能生養就夠本了。”
我開口了。
“我不嫁。”
聲音很輕,但堂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安靜了兩秒。
阿媽狠狠掐住我手臂把我拖到灶房門口,壓低嗓子,咬牙切齒。
“你以為你是誰,你剋死你爸的喪門星。”
“沒有老孃給你找人接手,你這輩子就爛在這個山裡頭。”
“六萬塊拿了你妹才有出路,你懂不懂?”
剋死你爸。
但今天,站在剛被驗完貨的灶房門口,我第一次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
當天夜裡所有人睡了。
我從木板床上坐起來,從胸口取出粘好的通知書。
九月一日報到。
今天八月三日,還有二十九天。
路費。
我把牆縫裡所有零錢摸出來,加上灶房角落攢的賣雞蛋的錢。
十四塊。
不夠。
如果能走到縣客運站,說不定能搭便車。
院門的鎖阿媽每晚都掛,但豬圈旁那段土牆可以翻過去。
牆之後走山路到縣裡,然後。
我不知道然後怎麼辦。
但如果不走,二十九天後一切歸零。
通知書重新貼回胸,合照壓在通知書下面。
牆縫最深處那支自動鉛筆,我橫放在縫口當作標記。
如果誰動過這個位置,一眼就能看出來。
第二天凌晨我照常起來拌豬食掃院子。
阿妹蹲在門檻上刷手機,突然抬頭。
“姐,那個來相看的人他媽說你會認字就加五千塊彩禮。”
“媽昨天可高興了,說早知道說你是大學生了。”
我掃地的手頓了一下。
阿妹歪頭又補一句。
“不過媽說了,你那個造船的學校去了也沒用,學費貴工作不好找。”
“還不如嫁了當少奶奶呢。”
掃帚經過院門口時,我的目光快速瞟了一眼豬圈方向的那段矮牆。
哪怕沒有身份證。
哪怕那張通知書是碎的、粘的、缺了一塊的。
上面還印著我的名字。
賀穗。
我看了這堵牆十八年。
第一次覺得它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