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_第4章 4凌晨兩點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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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五十。
我在灶房裡睜開眼,胸口確認了一下。
通知書在,合照在。
穿好唯一一雙膠底鞋。
掀開布簾,踩過院子,繞到豬圈旁邊的矮牆。
腳踩上豬食槽翻牆時,右膝撞在石頭上,舊傷處傳來鈍痛,我咬牙沒出聲。
落在牆外的瞬間,身後院子裡傳來雞被驚醒的咯聲。
我沒回頭,拼了命跑,鞋子跑掉了。
赤腳跑過村口碎石路,跑上山路入口時,天邊是全黑的。
只有腳底傳來泥土和碎石交替的觸感。
身後的村子炸了。
阿媽的嗓門刺破雨聲,一聲接一聲。
“頂命的跑了。”
“頂命的跑了。”
狗叫起來。
幾點手電光在坡下亮起來,晃著往這邊追。
是族裡的男人。
他們一邊追一邊喊。
“攔住她,頂命的跑出山,全村都要遭殃。”
“逮回來,釘死在山路上。”
我什麼都沒想,只往山上衝。
這條路我走了十五年,閉著眼也認得。
光一點點被我甩在後頭。
跑了一個多小時,天開始矇矇亮。
同時烏雲壓下來。
和十三歲那年一樣的暴雨,從天上砸下來。
泥水從坡頂灌下,路面瞬間變成爛泥。
腳丫陷進去拔出來,陷進去拔出來。
雨太大,眼睛睜不開,只能用手臂擋著臉低頭衝。
腦子裡只有一個數字。
九月一日。
衣服全溼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胸口的膠帶開始鬆動,紙片變軟,正被雨水一點點泡開。
我用一隻手死按住胸口不讓它脫落。
另一隻手撥開灌木往前跑。
腳底不知道什麼時候割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有一段坡面整塊塌了下來,爛泥灌到小腿深,我連拔帶爬翻了十幾分鍾才過去。
山路最後一段。
靠近縣道方向的懸崖路,一側山壁,一側江面,落差十幾米。
平時有鐵護欄,暴雨沖垮了一截。
我低著頭拼命跑。
前方山路盡頭,有縣道上模糊的路燈光。
還有不到五百米。
身後又傳來了聲音,是阿媽。
她甩開了所有人,一個人追了上來。
“賀穗,你給我站住。”
她的喊聲被暴雨打的斷續。
“你跑不掉的,頂命的命就釘在這條路上。”
“你爸死在這兒,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我跑的更快了。
但腳底的血讓我在泥路上不斷打滑。
她的聲音越來越近,一邊跑一邊喘一邊罵。
跑到懸崖路段時腳下突然踩空。
路面被沖垮了一塊。
我整個人往外側滑,本能撲向山壁。
手指抓住了斷裂護欄的鐵桿。
身體懸在路沿外面,腳下是十幾米的白茫江水。
手指死扣鐵桿,右膝完全使不上力。
雨水灌滿眼睛,只能聽見水聲和自己的喘息。
然後頭頂出現了阿媽的臉,她趴在路沿上,伸手過來。
我以為她要拉我上去。
她的手指幾乎碰到了我的手腕。
然後偏了方向,直接扯住了我溼透的衣服前襟。
“把那個東西給我。”
阿媽在雨裡嘶吼,臉扭曲的可怕。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麼,給我。”
我用最後的力氣死攥著鐵桿不松,另一隻手護住胸口。
她的力氣太大了。
扯的我身體往外傾斜,手指一節滑脫鐵桿。
最後一根手指脫開的瞬間。
胸口的紙片被她連同衣服一起拽走了一半。
然後身體墜落。
風聲灌滿耳朵,背部撞上水面,生疼。
隨即江水從四面八方灌入,鼻腔、嘴巴,每一個孔隙。
我一點點下沉。
右膝完全不能動,左腿蹬了兩下就沒了力氣。
胸口傳來最後的感覺,剩下的半張通知書貼著皮膚,正在被水一層層剝離,父親的合照也在脫落。
我在水裡伸手去按住胸口。
什麼都按不住了。
所有東西都在隨著水流離開我的身體。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我感到的不是恐懼。
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阿爸,我終於把命還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