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_第4章 4凌晨兩點五十

她的拉拉渡停在十八歲夏發布時間:2026-06-29作者:可樂雞翅

4

凌晨兩點五十。

我在灶房裡睜開眼,胸口確認了一下。

通知書在,合照在。

穿好唯一一雙膠底鞋。

掀開布簾,踩過院子,繞到豬圈旁邊的矮牆。

腳踩上豬食槽翻牆時,右膝撞在石頭上,舊傷處傳來鈍痛,我咬牙沒出聲。

落在牆外的瞬間,身後院子裡傳來雞被驚醒的咯聲。

我沒回頭,拼了命跑,鞋子跑掉了。

赤腳跑過村口碎石路,跑上山路入口時,天邊是全黑的。

只有腳底傳來泥土和碎石交替的觸感。

身後的村子炸了。

阿媽的嗓門刺破雨聲,一聲接一聲。

“頂命的跑了。”

“頂命的跑了。”

狗叫起來。

幾點手電光在坡下亮起來,晃著往這邊追。

是族裡的男人。

他們一邊追一邊喊。

“攔住她,頂命的跑出山,全村都要遭殃。”

“逮回來,釘死在山路上。”

我什麼都沒想,只往山上衝。

這條路我走了十五年,閉著眼也認得。

光一點點被我甩在後頭。

跑了一個多小時,天開始矇矇亮。

同時烏雲壓下來。

和十三歲那年一樣的暴雨,從天上砸下來。

泥水從坡頂灌下,路面瞬間變成爛泥。

腳丫陷進去拔出來,陷進去拔出來。

雨太大,眼睛睜不開,只能用手臂擋著臉低頭衝。

腦子裡只有一個數字。

九月一日。

衣服全溼了,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胸口的膠帶開始鬆動,紙片變軟,正被雨水一點點泡開。

我用一隻手死按住胸口不讓它脫落。

另一隻手撥開灌木往前跑。

腳底不知道什麼時候割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有一段坡面整塊塌了下來,爛泥灌到小腿深,我連拔帶爬翻了十幾分鍾才過去。

山路最後一段。

靠近縣道方向的懸崖路,一側山壁,一側江面,落差十幾米。

平時有鐵護欄,暴雨沖垮了一截。

我低著頭拼命跑。

前方山路盡頭,有縣道上模糊的路燈光。

還有不到五百米。

身後又傳來了聲音,是阿媽。

她甩開了所有人,一個人追了上來。

“賀穗,你給我站住。”

她的喊聲被暴雨打的斷續。

“你跑不掉的,頂命的命就釘在這條路上。”

“你爸死在這兒,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我跑的更快了。

但腳底的血讓我在泥路上不斷打滑。

她的聲音越來越近,一邊跑一邊喘一邊罵。

跑到懸崖路段時腳下突然踩空。

路面被沖垮了一塊。

我整個人往外側滑,本能撲向山壁。

手指抓住了斷裂護欄的鐵桿。

身體懸在路沿外面,腳下是十幾米的白茫江水。

手指死扣鐵桿,右膝完全使不上力。

雨水灌滿眼睛,只能聽見水聲和自己的喘息。

然後頭頂出現了阿媽的臉,她趴在路沿上,伸手過來。

我以為她要拉我上去。

她的手指幾乎碰到了我的手腕。

然後偏了方向,直接扯住了我溼透的衣服前襟。

“把那個東西給我。”

阿媽在雨裡嘶吼,臉扭曲的可怕。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麼,給我。”

我用最後的力氣死攥著鐵桿不松,另一隻手護住胸口。

她的力氣太大了。

扯的我身體往外傾斜,手指一節滑脫鐵桿。

最後一根手指脫開的瞬間。

胸口的紙片被她連同衣服一起拽走了一半。

然後身體墜落。

風聲灌滿耳朵,背部撞上水面,生疼。

隨即江水從四面八方灌入,鼻腔、嘴巴,每一個孔隙。

我一點點下沉。

右膝完全不能動,左腿蹬了兩下就沒了力氣。

胸口傳來最後的感覺,剩下的半張通知書貼著皮膚,正在被水一層層剝離,父親的合照也在脫落。

我在水裡伸手去按住胸口。

什麼都按不住了。

所有東西都在隨著水流離開我的身體。

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我感到的不是恐懼。

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阿爸,我終於把命還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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