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父葬母以後,我進了伯府當差。
本是件事少錢多的好差事。
偏生三少爺瞧我不順眼。
他嫌我貪錢勢利愛佔小便宜,嫌我衣裙鮮亮脂粉氣重,不讓我留在老夫人院中。
他鬧得厲害,老夫人沒辦法,要送我出府。
我氣不過,臨走前趁夜摸進三少爺房中,騎在他身上將他狠打了一頓。
後來我離府另謀生計,意外成了狀元娘子。
多年後,我隨夫君調任北上。
參加世家貴女的花宴時,卻被人捉住了手。
那人眼眶微紅,淚眼盈盈地步步緊逼。
「你當真是狼心狗肺,當年你壓著我在榻上做了那等事,下了榻人便走得沒影。」
「你害我相思,害我娶不得別家女郎。」
「我不管,你要為我負責。」
席上貴女倒吸一口涼氣,紛紛捂嘴側目。
我:?
01
我見眼前翩翩公子有些眼熟。
但似乎,只是眼熟。
便扯動嘴角露出個體面的笑,「這位公子,許是認錯了人。」
「我夫君三年前登科,外派任職,今年冬才被調回金陵。」
「我隨夫君到金陵,滿打滿算還不過五個月。」
站在我身旁的夫人楊淑雲長舒一口氣,露出個果然如此的笑。
我也自認體貼周到,未有不妥之處。
可對方仍舊死死攥著我的小臂,我試圖抽出,卻被他攥得更緊。
眼中甚至冒出些許淚珠來,神情委屈又執拗,死活不願撒手的模樣。
似乎就是認定了我就是那辜負了他的負心人。
一時間我們兩人竟然僵持在原地。
楊淑雲見狀,貼過我的耳邊細語。
「這位是永南侯的謝世子,據說三年前被家中婢子奪了清白一走了之,自此他便害上了相思病,任家中母親祖母如何做媒都不肯。
」
「他曾發誓若不找到那女子,寧出家做和尚也不願娶旁人。偏生侯夫人就他一個親生的兒子,去年年節,侯府夫人氣急之下問他,若那女子成婚了他又該如何?」
「他說,那他就去給那女子做外室——氣得侯夫人病了大半個月。現下侯夫人天天燒香拜佛盼那女子快些出現,還說只要不做禿子,做外室也有做外室的好。」
「這事情鬧到如今,可是傳遍整個金陵了。」
我眼角一抽,一絲異樣滑過心頭。
正暗自腹誹金陵地廣,民風開放。
風流韻事滿天飛。
但想來對方也是個被拋棄的可憐人,我輕咳一聲,打算與他好好說道。
誰知話還沒出口,這侯府世子在眾位夫人的驚呼聲中,拽著我就往懷裡摁。
幸而我腿腳有力,沒倒在他懷中,只是靠得近了些。
這番下來,本想寬慰他的心陡然一沉。
「世子你——」
責罵的話說到一半,被對方悽聲打斷。
「陳念金,三年前,兗州,永南伯府那一夜過後,你就將我忘了是不是?」
「你真是好狠的心腸,好毒的手段,那夜我被你打得那樣疼,心中再放不下別人,你卻轉頭便將我忘了。」
他眼中凝結的淚珠滾滾落下。
我聽見,楊淑雲在我耳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無它,我真的是陳念金。
眼前這熟悉的影子也逐漸與腦中另一個囂張跋扈的身影逐漸重合。
02
思緒一晃,落回三年前的兗州。
三年前,我十六歲,兗州內災民遍地。
偏生我那勢利爹染上賭癮,趁我去山上挖野菜的功夫,去搶阿孃的嫁妝,意外刀人。
搶不到孃的嫁妝,便打著算盤要將我賣進窯子。
只是他近年酒色入體,身子虛乏,反被回來的我一棍打暈。
趁著他沒醒,我將他押給了船老大做船奴,做船伕們漫漫行船路上的消遣。
船老大許諾每半年給我結一次租金,若是玩死了,還有額外賠款。
用那租金,我葬了母親。
未免我一人獨住招惹麻煩,又找門路入了伯府當差。
我長得標緻,手腳麻利,沒兩個月就被管家提到了老夫人身邊。
老夫人仁善,待下人也寬厚。
本是個事少錢多,不知有多好的差事。
只等安安穩穩做幾年丫鬟,等身契時間到了,外頭的兵荒馬亂過去了,我也能出府置辦院子,好好過活。
偏偏伯府那嫡出的三少爺謝宴舟總瞧我不順眼。
每每他到老夫人房中請安,總瞧我不順眼,總要挑我的刺。
我步子邁得大了些,他便皺眉斥責我粗魯莽撞;老夫人賞了我一盤糕點,我藏起來偷著吃,被他撞見又說我滿眼勢利,愛佔小便宜。
起初我耐著性子忍讓,後來乾脆便在他來請安時故意避開。
畢竟伯府少爺,遠不是我們這種務工的丫鬟能得罪的。
可他又說我偷奸耍滑,不堪大用。
硬說讓老夫人打發我到前院去掃了半月的落葉。
府中大小姐賞了我盒舊胭脂,我用著歡喜,被他見了,又說我勾引主子不安內宅。
他那雙眼睛日日盯著我,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總能找出由頭挑刺,讓我不安生。
說出的話也是尖酸刻薄。
「伯府的東西,不是什麼粗鄙丫頭都能拿、都能吃的。」
「別以為仗著自己長了張皮相就能攀高枝。
」
他的話傳出老夫人的院子,伯府上下都道老夫人身邊有個偷奸耍滑、一心想要攀高枝的壞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