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夏

小時候，家中來了西域商隊。

父親買下兩枚琉璃珠。

長姐看中藍的，母親便把藍的給她。

長姐又說紅的也好看，父親便連紅的也一併遞過去。

我站在旁邊。

母親摸摸我的頭:「你姐姐難得喜歡。」

後來她難得喜歡的東西，都會變成她的。

包括我的未婚夫。

謝家上門換庚帖那日，謝臨安原本坐在我對面。

長姐端茶進來，低頭笑了一下。

謝臨安的目光便停住了。

母親立刻把我的庚帖按了回去。

「婚姻大事，還是要講眼緣。」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只看向門外那個被雨淋溼的年輕護衛。

「你可願娶我?」

護衛握刀的手緊了緊，低聲道:「願意。」

滿屋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以為我被謝家退了親，氣得連護衛都肯嫁。

可我重活一世。

我知道這位護衛，是流落民間的皇子。

三年後，他會被迎回宮中，登基為帝。

至於謝臨安。

長姐喜歡，便給她吧。

01

雨水順著簷角砸下來。

那個年輕護衛站在門外，半邊肩膀溼透了，刀鞘上也掛著水珠。

他叫沈卻。

是父親半年前從山匪手裡救下的傷客。

傷好後，他無處可去，便留在府中做了護衛。

平日裡沉默寡言，守門、巡夜、押車，從不多說一句話。

上一世，我嫁給謝臨安後，聽說他離開溫府，去了北境軍中。

三年後，先帝病重，宮中舊案翻出。

當年被貴妃暗害、流落民間的三皇子被鎮北軍護送回京。

百官跪迎。

那個人，便是沈卻。

再後來，他登基為帝。

謝臨安彼時已因捲入科場舞弊案被罷官，長姐跪在溫府門前哭了一夜，求父親救她。

我那時坐在謝家後院裡，聽著下人議論新帝如何冷厲、如何刀伐決斷，只想起許多年前那場雨。

沈卻也曾站在門外。

只是那時，我沒有看他。

我滿心都是被長姐搶走的庚帖，謝臨安怔住的目光，母親輕輕按在我手背上的力道。

母親說:

「阿螢，婚姻大事，講究緣分。」

她口中的緣分，永遠先落到長姐身上。

這一世，我先開了口。

沈卻抬眼看我。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雨霧壓在睫上，卻沒有半分被我羞辱後的慌亂。

我又問了一遍:

「你可願娶我?」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

廳中無人說話。

謝臨安坐在我對面，手裡的茶盞半舉著，臉上溫和笑意消散得乾乾淨淨。

長姐溫拂月還站在他身側，手裡託著一盞新茶，臉色微白，眼底藏著一點被打斷後的不安。

母親終於反應過來。

「溫知螢，你瘋了?」

我轉頭看她。

「母親方才說，婚姻大事要講眼緣。」

母親被我堵住。

我指了指沈卻。

「我瞧他順眼。」

父親眉頭緊皺。

「知螢，不許胡鬧。」

「父親，謝公子方才也瞧見長姐了。」

我看向謝臨安。

「他沒有反駁母親的話。」

謝臨安臉色有些難看。

他到底是世家公子，就算被我當眾點破，也很快穩住了神色。

「二姑娘誤會了，我只是見大姑娘端茶進來，一時失禮。」

他說得好聽。

上一世也是這樣。

他沒有說非長姐不可。

也沒有說我不好。

只是母親把我的庚帖按回去時，他沉默了。

父親問他意思，他垂眼輕聲道:

「大姑娘性情溫婉，若溫家願意，謝家並無異議。」

後來他娶了長姐。

我嫁給了母親倉促挑中的一戶旁支人家。

那戶人家敗在賭債裡，我替他們還債，替婆母熬藥，替夫君收拾外頭養的戲子。

長姐過得也沒有多好。

謝臨安起初對她溫柔，後來嫌她除了會笑會哭，什麼也不會。

他說她被溫家養得太嬌，撐不起謝家內宅。

長姐哭著回孃家。

母親又來求我。

「阿螢，你姐姐從沒吃過這樣的苦，你去幫她管管賬吧。」

我去了。

管了三年。

最後謝臨安因科場案出事，謝家急著撇清，將幾封往來銀票放進我的箱籠，說我這個小姨借管賬之便暗通外人。

長姐只哭。

母親只說:

「她也嚇壞了。」

父親讓我忍一忍，說溫家不能為了我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同謝家撕破臉。

那時我才知道，紅琉璃珠和藍琉璃珠都給了長姐後，剩下的空匣子，也要我收拾。

沈卻終於開口。

「願意。」

兩個字落下，廳中靜得更厲害。

母親氣得??口起伏。

「你一個護衛，有什麼資格娶我溫家的女兒?」

沈卻垂眼。

「夫人說得是。」

他語氣很平。

「我如今無父無母，無田無宅，只有一身武藝和一條命。」

母親冷笑:「你倒有自知之明。」

沈卻抬頭看向我。

「二姑娘若只是氣話，便當我沒聽見。」

我走到門口。

雨水濺溼我的裙角。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氣話。」

他眼神微動。

我說:「你沒有田宅，我有嫁妝。你無處安身，我可以同你另立門戶。你只有一條命，那就好好留著，別隨便給旁人。」

沈卻看了我很久。

那一刻，他像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賭氣和輕賤。

可他沒找到。

他低聲道:

「好。」

父親終於拍案。

「荒唐!」

長姐被嚇得一顫，眼淚立刻滾下來。

「妹妹，你若是惱我，我可以走。」

又是這句。

從小到大，她想要什麼，都不用搶。

她只要這樣眼眶一紅，輕聲說一句我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