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夏_第7章 他已經能起身
他已經能起身。
披上外袍時,臉色仍白,卻沒有半點猶豫。
我替他繫好腰帶。
他低頭看我。
「怕嗎?」
「怕。」
我說得很誠實。
「但我陪你。」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好。」
進宮那夜,風很冷。
宮門前跪滿了朝臣。
我站在馬車旁,看沈卻一步步走進那座深宮。
他走到半途,回頭看我。
宮燈照在他臉上。
他不再是溫府那個被雨淋溼的年輕護衛。
也不再只是我城南小院裡的夫君。
他是蕭承晏。
是被奪走姓名、身份和母親的皇子。
也是我親手選的人。
他朝我伸手。
我愣了一下。
按規矩,我不能跟上去。
可他沒有收回。
父親站在旁邊,低聲道:「去吧。」
我提裙上前,把手放進他掌心。
滿宮燈火下,他牽著我走過長長宮道。
身後有人低聲議論。
有人震驚,有人不滿。
我聽見了。
卻沒有鬆手。
三日後,貴妃自盡,太子被廢。
先帝駕崩前留下遺詔,傳位三皇子蕭承晏。
宮中來接我入宮時,我正在城南小院收拾書案。
春蕪哭得比我還厲害。
「姑娘,您真的要當皇后了?」
我看著桌上那兩枚琉璃珠。
忽然笑了。
「大概吧。」
沈卻,不,蕭承晏親自來了。
他穿著玄色常服,外頭披一件黑狐裘,臉上還帶著病後的蒼白。
進門時,先看見我手裡的琉璃珠。
「帶著吧。」
我問:「帶去宮裡?」
「嗯。」
「會不會不合規矩?」
他看著我。
「給你的東西,便合規矩。」
這話實在不像一個新帝該說的。
可他一直如此。
我把兩枚珠子收進匣中。
入宮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城南小院。
石榴樹還沒開花。
廊下的琉璃燈輕輕晃。
我在這裡住了一年多。
吃過驚,受過怕,也有人夜夜歸來,喝完我留下的熱湯。
這座小院不大。
卻是我第一處自己選來的歸處。
蕭承晏牽住我的手。
「以後想回來,便回來。」
我抬頭看他。
「皇后也能隨便出宮?」
他說:「朕準。」
我笑了。
「陛下好大的權。」
他也笑了一下。
那笑裡還有從前沈卻的影子。
09
封后大典在春日。
百官跪于丹陛下。
母親站在命婦席中,遠遠看著我,眼淚落個不停。
父親鬢邊添了白髮,神色卻極鄭重。
長姐和謝臨安也來了。
長姐穿著命婦服,臉色比從前沉靜許多。
她看著我一步步走上高臺,眼中有羨慕,也有一種終於認清後的黯然。
我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走到蕭承晏身側時,他低聲問:
「累不累?」
這樣莊嚴的場合,他竟問我累不累。
我差點笑出來。
「還好。」
他看著我髮間那支琉璃珠釵,眼底很輕地彎了一下。
那支珠釵本不該出現在封后大典上。
不夠貴重,也不夠宮制。
禮官原本苦著臉勸了半日。
蕭承晏只說:
「皇后喜歡。」
禮官便閉了嘴。
大典後,謝臨安求見。
他如今在翰林院,官職不高不低。
長姐嫁給他後,終於慢慢學會管家。
只是夫妻之間,終究沒有上一世我以為的那般恩愛。
他見到我時,行了君臣大禮。
「臣參見皇后娘娘。」
我讓人賜座。
他沒坐。
只低聲道:「當年溫府之事,臣失禮。」
我看著他。
過了很久,才想起他說的是換庚帖那日。
那已經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謝大人言重。」
他臉色微白。
「娘娘如今......很好。」
「嗯。」
我沒有謙虛。
我如今確實很好。
謝臨安沉默半晌。
「阿月也變了許多。
她從前總愛哭,如今管家時,倒也能獨當一面。」
我點頭。
「那很好。」
他像還有話想說。
可到最後,只恭恭敬敬行禮告退。
他走後,長姐來見我。
她比他坦然些。
進殿後跪下,給我行了大禮。
我讓她起身。
她看著我髮間的琉璃珠,眼眶一下紅了。
「這珠子......」
「陛下送的。」
她輕輕點頭。
「很好看。」
我笑了笑。
「我也覺得。」
長姐握著帕子,過了許久才道:
「小時候那兩枚琉璃珠,我後來摔碎了一枚。」
我有些意外。
她低聲說:「紅的那枚。摔碎後,我哭了很久,母親又哄了我很久。」
她抬眼看我。
「那時我從沒想過,你連摸都沒摸過。」
我沒有說話。
她苦笑。
「阿螢,我從前太貪心了。」
這句話遲了很多年。
可她終於說出來了。
我說:「長姐現在知道,也不算太晚。」
她眼淚落下來。
這一次,她很快自己擦了。
沒有等我哄。
她離開後,蕭承晏從屏風後出來。
我看他。
「陛下偷聽?」
他臉不紅心不跳。
「路過。」
這話說得同他當護衛時一樣。
我笑了。
「宮裡這麼大,陛下偏偏路過我的偏殿。」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髮間珠釵。
「她說得對。」
「什麼?」
「很好看。」
我耳根一熱。
他如今已是皇帝。
可夸人還是這樣直白。
婚後第二年,宮中漸穩。
蕭承晏刀伐果斷,卻從不濫刑。
朝臣懼他,也敬他。
有人上摺子請他廣納後宮。
他當著滿朝文武,把摺子壓到案上。
「朕流落民間多年,習慣冷清,不缺人伺候。」
言官還想再勸。
他抬眼。
「誰家中女兒實在閒,送去女學讀書,別送進宮裡荒廢。」
我聽說這句話時,正在看宮中女學的章程。
笑得筆都差點掉了。
晚上他來我殿中,我問他:
「陛下不怕言官罵你懼內?」
他脫下外袍,坐到我身邊。
「懼內是什麼罪名?」
「不是罪名。」
「那便隨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