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夏_第3章 他聲音很低
他聲音很低。
「不會。」
03
父親最終沒有立刻答應我嫁給沈卻。
但謝家的庚帖也沒再送來。
那日之後,謝臨安親自來溫府賠禮。
說自己當日失態,叫兩位姑娘都難堪。
他說得很體面。
父親請他入書房。
母親讓長姐出來奉茶。
我坐在自己院裡,聽春蕪繪聲繪色地學。
「大姑娘今日穿了湖藍裙,頭上簪著那枚琉璃珠改的步搖,謝公子看了好幾眼。」
我低頭看賬冊。
那兩枚琉璃珠,長姐後來做成了一支步搖。
紅珠和藍珠垂在金絲纏枝下,晃起來光彩奪目。
小時候我做夢都想摸一摸。
如今聽見,心裡卻已經沒有什麼波瀾。
春蕪小心看我。
「姑娘不生氣?」
「謝公子想看誰,隨他。」
春蕪鬆了口氣,又壓低聲音:
「不過謝公子走時,問起沈護衛了。」
我抬頭。
「問什麼?」
「問他在府中多久,家中還有什麼人,老爺沒怎麼答,只說是舊日救下的人。」
我指尖輕輕敲了敲賬冊。
謝臨安這人,溫和是假,心高是真。
我當眾選了沈卻,他未必多喜歡我,卻一定覺得丟臉。
前世他娶長姐後,最受不了別人說他撿了我不要的親事。
這一世,他大概也受不了被一個護衛比下去。
傍晚,沈卻來給父親送外院巡夜名冊。
路過我院外時,被春蕪喊住。
我走出去。
他站在石階下,背脊挺直。
「二姑娘。」
我問:「謝臨安今日打聽你了?」
他點頭。
「聽說了。」
「你小心些。」
沈卻看向我。
「姑娘擔心我?」
這話問得太直。
我頓了頓。
「你現在是我自己選的人。」
他眼裡閃過一點很淺的笑意。
「嗯。」
我有些不自在,轉身想回去。
他忽然叫住我。
「二姑娘。」
「怎麼了?」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紙包。
「給你。」
我接過。
裡面是兩枚琉璃珠。
一藍一紅。
不如西域商隊那兩枚貴重,卻剔透乾淨。
我怔住。
「你買的?」
「今日巡街時看見。」
「為何給我?」
沈卻垂眼。
「你提起過。」
我什麼時候提起過?
很快想起。
那日正廳裡,我只說了一句,懂事也沒有換來琉璃珠。
他竟記下了。
我低頭看著掌心兩枚珠子,心裡像被輕輕掐了一下。
這兩枚珠子並不大。
若是前世的我,大概會覺得寒酸。
可這一刻,我忽然覺得,它們比長姐髮間那支步搖好看得多。
我輕聲道:「多謝。」
沈卻說:「不貴。」
「貴不貴不要緊。」
我看著他。
「這是給我的。」
他沉默了一瞬。
「嗯,給你的。」
那夜,我把兩枚琉璃珠放進妝匣。
沒有做步搖。
也沒有讓人鑲成金飾。
只單獨放著。
像把幼時那一點沒能說出口的想要,也一併收了回來。
謝家同長姐的親事,很快定下。
父親起初還有些猶豫。
母親卻說,謝臨安心裡既然有長姐,總比強扭著給我好。
這話說得像替我考慮。
我也不拆穿。
長姐定親那日,府中熱鬧極了。
她來我院裡坐了片刻。
穿著新做的霞色裙,頭上簪著琉璃步搖。
她看見我桌上的兩枚小珠子,神情一頓。
「妹妹也有琉璃珠了?」
我合上妝匣。
「嗯。」
她輕聲道:「是沈護衛送的?」
「是。」
她沉默片刻。
「妹妹,你真要嫁他嗎?外頭已經有人笑,說你被謝家換親後,一時氣性,才指了個護衛。」
我說:「他們想笑便笑。」
長姐眼眶微紅。
「我知道你怪我。可我真的沒有想搶謝公子,那日是父親母親先說......」
「長姐。」
我打斷她。
「你若當真不想搶,可以當場拒絕。」
她臉色白了白。
我看著她。
「就像我當場問沈卻願不願娶我一樣。你也可以說,謝公子原本議的是妹妹,我不合適。」
長姐說不出話。
她當然不會。
就像當年兩枚琉璃珠都遞到她手裡時,她也沒有說,妹妹還站在旁邊。
她只是收下了。
然後在很多年後,紅著眼說自己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再聽。
她走時,眼淚掉在臺階上。
我沒有追。
04
父親終於同我談沈卻的事,是在長姐定親後的第三日。
他把沈卻也叫到書房。
沈卻站在案前,仍是那副沉默冷靜的樣子。
父親看著他。
「你可知,溫家女兒不是隨便能娶的?」
沈卻道:「知道。」
「你有什麼?」
沈卻沉默片刻。
「一把刀。」
父親氣笑了。
「你倒誠實。」
沈卻繼續道:「還有一處城南小院,是我這些年攢銀子買的,不大,能住人。」
我怔住。
上一世,我從沒聽說他還有宅子。
父親也有些意外。
「你買了宅子?」
「嗯。」
沈卻從懷中取出契書,放到案上。
「若二姑娘嫁我,宅子落她名下。」
父親看他的眼神終於變了。
一個護衛,攢錢買下一處小院,又肯直接落到女子名下。
這算不上富貴。
卻很穩。
父親翻了翻契書。
「你身世呢?」
沈卻抬眼。
「幼時遭難,記不清了。」
這是假話。
又像真話。
父親盯著他看了許久。
「來歷不明。」
沈卻沒有辯解。
我開口:「父親,溫家也可以查。」
父親看我。
我說:「若查出他作奸犯科,女兒自然不嫁。若只是出身不顯,女兒不在意。」
父親沉聲道:「你不在意,旁人會在意。」
我笑了一下。
「旁人已經笑我連護衛都願嫁,再多一點也無妨。
」
父親被我噎得無話。
沈卻側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叫我心口一熱。
最後,父親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