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翹翹不知道_第九章 這一聲對不起是兆然衝著花辭鏡說的
這一聲「對不起」是兆然衝著花辭鏡說的,這位驕傲的小公主仍舊保持著面朝花辭樹的姿勢,可是不知為何,我就是覺得這聲道歉是說給花辭鏡的。
「花辭鏡,對不起。」
「我珧國疆域萬里,朝堂上花太傅和小齊將軍這樣的天縱奇才不勝列舉,我原以為夠了,卻還是要你遠嫁和親。」兆然豁然起身,那張軟和的包子臉上有前所未有的堅毅,「本公主今日來此,不過是想說這些罷了,既然已經說完了,那本公主便先走了。」
回將軍府時,齊瑄有事被急召進宮,只剩我與元念卿兩個人坐在馬車裡,我本來便是個心裡藏不住事情的主兒,今日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我盯著馬車壁發了一會兒呆,決意還是同美人講講這件事:「卿卿,你可知道今日我們在假山那處遇見的是誰?」
元念卿本來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聽我說話只點頭示意我繼續往下說,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我只得硬著頭皮往下講:「我同齊瑄哥哥在涼亭裡坐著說話時,遇見了軒和郡主,我記得這聲音,軒和郡主便是那個滿口胡言的少女了。」想了想,元念卿來京城不過幾日,一直遠在邊陲之地,大概是不知道軒和郡主是誰,我又補充了一句:「軒和郡主,就是邕王的女兒。」
那豈不是同她講話的便是邕王妃了?
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有些難以置信,邕王妃那樣端莊知意,怎麼會教養出這樣的女兒,還同自己的女兒一同謀劃如何害人呢?
元念卿習慣了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這會子這樣安靜,她倒是有些不習慣,於是睜開了眼睛,倚在軟墊上隨意地將手往我的肩頭一搭,慵懶之至:「怎麼了,阿翹?」
於是我將我的心思全盤托出,實在是悶悶不樂。
美人的手搭在我的肩頭,指尖一動便觸到了我的耳垂,我的耳垂是穿著耳洞的,只是總挑不到心儀的耳鐺便很少戴。耳垂落在美人的手裡,被她的指尖輕輕地捻了一下,美人一笑,重新閉上了眼:「阿翹,不要只相信自己雙眼看到的。」
緊接著像是一聲嘆息,美人收回了手:「阿翹,你太單純了。」
回到將軍府以後,元念卿徑自回了翠竹苑,姜丹一副哈欠連天的樣子,想到今日全家數我起得最晚了,實在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便讓姜丹回去歇著了。既然從宴會回來了,理當是去找婆母說說的,而且今日遇見了好幾位夫人都託我向婆母問好。
我到婆母那處時,婆母正坐在榻上喝茶,手中拿著幾封信,那信該是有些年頭了,信紙都泛黃了。
榻上的小几上擺著一碟新鮮的碧玉果,婆母見我進來了將手中的茶盞往小几上一放,把信疊好遞給嬤嬤示意她收起來,招手叫我快坐下,連著那一盤碧玉果也都推到我的臉前來。
我同婆母講了今天的事,想了想還是沒有說軒和郡主的事情,婆母與邕王妃關係似乎是不錯的,本來來的路上都打算好了要提醒婆母小心邕王妃,但是到了面前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還是交給齊瑄來辦吧。
「阿孃,澌瀾是個好地方嗎?」我趴在小几上,捏了一顆碧玉果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炸開,甜得舌頭都軟了。我將嘴裡的碧玉果嚥下以後,抬頭望向婆母:「澌瀾是不是離我們很遠啊?」
婆母端著茶盞的手顫了一下,茶盞脫手而出,上好的白瓷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來,連著婆母的裙角都溼了一片。我從榻上彈下來,慌忙地拉過婆母的手:「阿孃,沒有燙到吧?」
婆母的手上並沒有濺到茶水,許是茶盞突然落地嚇到了婆母,她的手心驚起了一片冷汗,我摸出一方帕子來,細細地將婆母的手擦拭了一遍,低頭去給她擦裙襬上的水漬:「阿孃,不若去換身衣服吧?下次可要小心些。」
「無礙,無礙,阿孃上年紀了,老了,連個茶盞都拿不穩了。」婆母嘴角扯著笑,臉上的神色卻有些不安,伸手揉了揉眉心,接過了我手中的帕子,將我拉了起來,寬慰似的拍了拍我的手背,「阿孃沒事的。」
我乾脆坐到了婆母的身側來,翻過手掌握住了她的手:「阿孃那裡老了?阿孃最年輕了。」
這倒不是我獻殷勤說好聽話,婆母確實看不出來什麼老態。雖然齊瑄都已經同我成婚了,但婆母看起來也不過是剛為人母的年紀。
齊瑄生得像婆母,尤其那一雙深海鮫珠一般的眸子簡直是從婆母的臉上拓印下來的。單看齊瑄便能知曉婆母年輕時該有多麼驚為天人,可能上了些年紀做了婆母以後便不注重那些小女兒家喜愛的打扮了,但婆母仍舊稱得上是一位美人。
「翹翹的嘴真甜。」婆母將帕子放到小几上,任由我拉著她的一隻手,然後揉了揉我的腦袋,視線柔柔地落在我的臉上,目光專注,「翹兒怎麼問起澌瀾來了?」
「辭鏡姐姐過幾日便要嫁到澌瀾去了。」我鬆開婆母的手環住她的胳膊往她身上一靠,又有幾分不捨從心底生了出來,「阿孃,澌瀾遠不遠啊?」
婆母攬住我的肩頭,嘆了口氣:「澌瀾啊,澌瀾的確很遠。」
其實我一直很不明白,珧國富強,這麼多年想要與珧國聯姻的他國皇室數不勝數,珧國從未同意過,只是怎麼偏偏就同意了將花辭鏡嫁到澌瀾去呢?僅僅是因為澌瀾所求的花辭鏡是臣子之女並非皇室公主嗎?
快到將軍府的時候,元念卿告訴我,珧國之所以不得不答應澌瀾的和親之請,是因為珧國理虧。大概二三十年前澌瀾的聖女在珧國走失,至今下落不明,雖然澌瀾並沒有藉此發難,但是畢竟是在帝都之內天子腳下走丟的,珧國實在是理虧。
澌瀾的聖女地位極高,幾乎是與澌瀾所信奉的蠱神同等地位,聖女親自出使足見澌瀾對珧國的誠意和重視。可是珧國還沒來得及盡地主之誼,這位聖女就丟了。澌瀾聖女地位如此尊崇,當然不可能獨自外出,除了澌瀾的保護,珧國也派了許多人保護這位聖女。可即便是這樣,這位聖女還是像憑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沒有被找回來。
聖女又不傻也不殘,怎麼可能自己走丟?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澌瀾聖女可能是被劫走了。發生這樣大的事,所幸澌瀾沒有過分追究,但是從那以後,珧國總是在澌瀾面前有些心虛。
我抬起頭,本想再問問婆母有沒有聽說過這位聖女,可是婆母卻揉著眉心,倦態難掩。婆母時常頭痛,總也治不好,往常我同婆母說話時,若是她頭痛發作,便要躺上好一會兒才能緩過勁兒來。我將婆母扶到床邊,婆母虛虛地握著我的指尖:「翹兒,阿孃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澌瀾啊,不是什麼好去處。」
我出了婆母的院子,整個人有些恍惚,既然婆母都說澌瀾並非好去處了,那澌瀾定然不是什麼好地方,辭鏡姐姐那般溫婉的一個人,若是去了澌瀾,也不曉得會不會好過。這幾日還是再找個機會去看看辭鏡姐姐的好。
我回到暖翹閣的時候,姜丹正在給院子裡的月季花澆水,月季的花期似乎要比一般的花花期都長些,已經開了這麼久了,還是朵朵嬌豔,枝繁花嫩的。若是有風吹過來,滿院子都是香味,好聞得緊。
見我滿面愁容地回來了,姜丹忙端著水壺迎上來:「夫人,您怎麼了?瞧著無精打采的,莫不是餓了?」
「你這麼一說倒是有點兒餓了。」我挪了兩步實在是不想再動,便往院子裡的鞦韆上一坐,蕩了兩下又覺得沒什麼意思,「丹丹,過不了幾日辭鏡姐姐便要嫁到澌瀾去了,我想著是不是能再見她一面。」
姜丹放下了水壺,手裡抓著剪刀細緻地將那些有些殘破泛黃的葉子剪掉,聽了我的話,頓住了動作轉過頭來看我,臉上的震驚滿滿當當:「夫人,花小姐要去澌瀾和親,準備嫁妝必然很忙的。您這麼貿然地上門打擾,會不會不妥啊?」
「會很忙嗎?」我在鞦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我記得我和齊瑄成婚時,並沒有很忙呀,除卻那些珠釵的樣式太多了我有些挑不出來,別的倒是沒覺得怎麼樣。
姜丹顯然是看出了我的心中所想,小臉一揚,說得眉飛色舞:「那是當然了,您和將軍的親事是早就定下的了,老夫人天天給您添嫁妝。將軍疼您,所有的事都沒讓您操心呢。」
這些話姜丹已經說了無數遍了,我蕩著鞦韆,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幾聲,惹得姜丹有些不快,提著修剪花草的剪刀掐腰站在那裡,嘴噘得能掛個油瓶:「夫人,您到底有沒有在聽呀?」
「在聽,在聽,兩個耳朵都在聽!」我的腳踩在地上,剎住了鞦韆,揉了揉自己的兩個耳朵,想起一件別的事來。
我記得我的嫁妝裡有一副極漂亮的耳墜,碧湖珠綴著白雀雛羽,湖珠碧翠若透,雀羽潔白如雪,那羽毛長長地垂下來,掃在肩頭,樣式實在是罕見。白色的孔雀本就不多見,更別說了幾支雀羽用來做耳墜了。我不愛戴耳墜,這一副雀羽墜子在我手裡著實是有些暴殄天物,我站起身來就要往屋裡走,總不能白白地打攪了花姐姐,將這副耳墜也送給她罷。
姜丹侍弄好了那些花草,才進屋尋我,進來時手裡還舉著兩支花,剛將那兩支花在玉瓶裡安置好便瞧見我在妝奩裡翻東西。也顧不得那玉瓶正不正,在裙襬上拭掉了水珠來捉我的手:「我的好夫人,您別再被簪子紮了手。要找什麼東西,讓奴婢找便是了。」
「我在找我那一對兒雀羽的耳墜子。」我訕訕地將手收回來,想起自己的手腕還有膝蓋到處都是傷,有些心虛地搓了搓指尖,「我記得是在這個妝奩裡的,怎麼不見了?」
姜丹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我說的那一對兒耳墜子是哪一對兒,伸手去整被我翻亂的妝奩,雙眼放光:「夫人怎麼突然想起來那一對兒耳墜了?那對兒墜子那樣漂亮,夫人戴肯定好看。我收拾的時候將那一對兒耳墜放到妝奩最下面了。」說著拉開了妝奩最下層的小抽屜,從裡面取出一隻小錦盒來,笑吟吟地遞到我手裡:「喏,夫人,在這兒呢!」
我的首飾都是姜丹給我收拾歸置的,放在妝奩最底層的首飾不一定是最華貴的但一定是姜丹最寶貝的。姜丹從小就跟著我,她從來不愛戴這些首飾,卻很喜歡打扮我。我記得小時候有一年過年時她得了婆母的賞,賜給她的掛玉掛瓔珞圈在她自己手裡還沒捂熱,她就掛到了我脖子上。小的時候我常常偷偷地叫姜丹姐姐,姜丹不讓我叫,後來我便叫她丹丹了。
我接過錦盒,被突然上湧的回憶衝酸了鼻頭,其實算算年齡,姜丹也該嫁人了。
「丹丹,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啊?」我將錦盒擺到桌上,拉著她坐下,看著她搖了搖頭又替她著急又覺得鬆了口氣。
被我問得一臉茫然的姜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一如既往地會錯了意:「夫人,您該不會要趕奴婢走吧?」
這回又換我搖頭,我拍了拍姜丹的肩頭,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給出了最深刻的保證:「放心吧,丹丹,就算我同齊瑄哥哥分開都不會同你分開的!」
我同齊瑄是一定不會分開的,所以肯定也不會和姜丹分開。